词中有涩之一境（上）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8）

凌云清风

                               词中有涩之一境（上）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8）


                                凌   云  清  风


        词学上的“涩”范畴在晚清之前多被视为否定性概念。而在晚清及近代却成为推崇的审美风尚。其背景是，晚清浙西派末流空浅油滑，流于轻鄙、孱弱诸弊病，晚清近代词学以矫正浙西派末流之弊端，出现以“梦窗热”为典型的尚涩之风。
        同时，碑学书家对汉魏篆、隶碑板书法进行了新的探讨与发掘。碑派书法家在审美上追求厚重、生拙、迟涩的效果，在技法上强调用逆、中实、铺毫的效果。与帖学派之书笔专用平顺之甜媚大异其趣。晚清书学史上出现碑、帖之争。词学家张惠言、张琦、周济、王闿运、谭献及晚清四大家皆嗜好金石碑板，并出现援书论词现象，逐渐形成一种倾向于沉着、重拙的批评指向，如谭献的“柔厚”说，陈廷焯的“沉郁”说以及况周颐的“重、拙、大”说等。“涩”作为晚清近代词学批评的经典概念典型地体现了词学与书学的互动与交流。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蔡嵩云提出“词学通于书道”的观点。他说：“词中有涩之一境。但涩与滞异，亦犹重大拙之拙，不与笨同。昔侍临川李梅盦（an）夫子几席，闻其论书法，发挥拙、涩二字之妙，以为闻所未闻。后治慢词，乃悟词中亦有此妙境，但非深入感觉不到。由此见词学亦通于书道。”
         在这段论述中，他首先提出“词中有涩之一境”的观点，紧接着对涩的含义，在与“滞”“拙”“笨”的正反对比中进行了诠释。首先，他认为“涩与滞异”。不少词学家将“涩”与“滞”等而视之，蔡嵩云认为它们是有区别的。涩与滞的区别在于如果一味堆砌而不能使其流转生动，就会流于滞，而涩不同，它有笔力、气势与章法、脉胳，自成一种生动之势。其次，他认为涩近似“重大拙”之拙，不与笨同。朱庸斋《分春馆词话》对“拙”字有详尽阐述：“拙，用笔见停留，处处见含蓄。”“拙义有指辞句者，有指意境者。辞句之拙乃朴实而不纤，意境之拙乃真挚而不饰。”
       然后，他提到李梅盦论书法，发挥拙、涩二字之妙。李梅盦即清道人李瑞清，他是蔡嵩云年青时的恩师，崇尚碑学，把碑学审美趣味融进大篆，以战掣笔法（即：颤动拖拽，国画的一种笔法）书写大篆，用笔一曲三折，行笔有顿挫，一涩到底，把“迟涩”推向了极致。蔡嵩云从他的书法理论中得到启示，敏锐意识到词之“涩境”与书法是相通的，并且认为“涩”是词学与书学的“妙境”。
        在理解词学的涩法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书学的涩法。关于书法的“涩”法，有大量的论述。如东汉蔡邕言“得‘疾涩’二法，书妙矣。”他在《九势》中论到“疾势”和“涩势”，此后，疾和涩便成为中国书法美学的一对核心概念。他说：“涩势，在于紧駃战行之法。”駃jue，一种北方良骡。紧駃，喻快行中紧收缰绳之力。战行，即颤笔而行。指不是无阻碍地直行，而是审慎地用力，节节推进，节节顿挫，甚至有时还要退却一下，再推进。
        张怀瓘《论用笔十法》提出“迟涩飞动”，说：“勒锋磔笔，字须飞动，无凝滞之势，是得法。”磔zhe，指波捺，要有曲折流行之势。他认为运笔不能过于顺滑，而要用勒锋磔笔求迟涩之姿，同时又要做到飞动不滞之势，这才是运笔的成功境界。
        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用笔者皆习闻涩笔之说，然每不知如何得涩。惟笔方欲行，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与之争，斯不期涩而自涩矣。涩法与战掣同一机窍，第战掣有形，强效转至成病，不若涩之隐以神运耳。”意思是，在毛笔运行过程中，仿佛纸的摩擦力很大，必须以主体意志力的强大去克服和战胜它，使笔和纸因摩擦而沙沙作响，力透纸背。战掣有形可以摹仿，但如果失去了内在的力量和内心支撑，就会流于机械、生硬的颤抖行笔之形式，反而成为弊病。
        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说：“余见六朝碑拓，行处皆留，留行皆行，凡横、直平过之处，行处也；古人必逐步顿挫，不使率然径去，是行处皆留也。转折挑剔之处，留处也；古人必提锋暗转，不肯擫笔使墨旁出，是留处皆行也。”擫ye，用手指按压执笔。他所说的行处留，留处行，且行且留，留中有行，行中有留，道出了笔中疾涩的关连，行则疾，则轻，则薄，留则涩，则重，则厚。（未完待续）


                                              2023年4月19日一4月21日

凌云清风

       晚清书学史上出现碑、帖之争。词学家张惠言、张琦、周济、王闿运、谭献及晚清四大家皆嗜好金石碑板，并出现援书论词现象，逐渐形成一种倾向于沉着、重拙的批评指向，如谭献的“柔厚”说，陈廷焯的“沉郁”说以及况周颐的“重、拙、大”说等。“涩”作为晚清近代词学批评的经典概念典型地体现了词学与书学的互动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