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有涩之一境（下）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9）

凌云清风

                        词中有涩之一境（下）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9）


                            凌   云   清  风


       相对于书学涩法的论述，词学涩法的论述要薄弱得多，许多词学家只是提到词中用涩可以治滑病，但到底如何在词作中使用涩法，或如何结合词作实际分析涩法，却言之甚少。难怪蔡嵩云说：“后治慢词，乃悟词中亦有此妙境，但非深入感觉不到。”
        词学家论涩法，这里简述几条，以供后述结合词作实际分析涩法之参考。
        顾复初《苾刍馆词集序》曰：“词本遣兴之具，譬之作小楷书，方欲运法，而笔画已了，不以涩持之，则无含蓄深厚之趣。”
        况周颐《历代词人考略》引王鹏运语云：“《宣卿词》气清而笔近涩。词笔最忌留不住，阅宣卿之作，可以药其失矣。”《宣卿词》，南宋，袁去华撰。
       孙麟趾《词径》说：“梦窗足医滑易之病，不善学之，便流于晦。余谓词中之有梦窗，如诗中之有长吉。”李贺，字长吉。
       谭献《箧中词》说：“莲生古之伤心人也，荡气回肠，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涩，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无其率，有梦窗之深细，而化其滞。”莲生，指清词作者项廷纪。
       上述几则词论，说到词学的涩法，仅“含蓄深厚之趣”，“最忌留不住”，“一波三折”等简略之语，实在不足以解答词作涩法之难题。本人经过反复琢磨书学涩法和词学涩法的前人论述，对照词作实际深入探讨，认为在词作中使用涩笔有如下几种手法。
       晚清近代词学批评尚涩的第一要义在于治滑。那么，什么是词作中的“滑”呢？当时的词学批评浙西派末流的词，常用“空薄”“滑易”“剽滑”“空疏”“薄弱”等词。其实就是指词作文字浅显易懂，意思简单薄弱，缺乏内涵底蕴，没有新意余味，读起来一滑而过，无需停顿，一览无余，味同嚼蜡。如沈泽棠曾言：吴居父《摸鱼儿》上阕：“临水整乌纱，两鬓苍华。故乡心事在天涯。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认为“专学此派，又恐流于剽滑”。
       那么医治剽滑的办法，首先就是要如吴文英词那样语言生涩，读词有阻力，不能一目了然。陈廷焯云：“人谓梦窗多晦语，殊不知梦窗词于沉静中笔态犹自飞舞。”周济也云：“梦窗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梦窗非无生涩处，总胜空滑。”这里的空际转身便是指在行笔中以迟涩含蓄为主，在转折之处能够藏锋暗转，使得词笔的转换所带来的巨大逆向之态势，需要具有深刻的力道把握。如吴文英词句“秀槛展春，金屋宽花，谁管采菱波狭。翠深知是深多少，都不放夕阳红入。”（《花心动-郭清华新轩》）沈泽堂谓其“思力深厚，直透纸背，亦不易学。”这些词学家都看到了吴文英词涩的背后，有遒劲的笔力与思力支撑，既所谓“势”。如果“不善学之，便流于晦。”
       词中熔铸典故而务去陈言，也是涩笔的手法。姜夔《永遇乐-次韵辛克清先生》全词用了十一个典故，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全词用了五个典故，但毫无堆砌雕琢之感，这种互文性，使读者对词人情感有更深一层的理解，也使词作本身有更丰富的内蕴，语言有更鲜活的呈现。当然，不是说词中用得典故越多越好，主要还是要看典故是否用得恰当和翻新。
        涩笔的手法，在表情达意上往往深沉蕴藉，沉郁顿挫，语势有停顿转折。如辛弃疾《浪淘沙》（山寺夜半闻钟）：“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上片先抒发个人身世之感，眼见得垂垂老去，而恢复中原的功业未成，万事皆空，唯有将平生烦恼付诸酒杯。进而转入历史兴衰之感，承接“万事皆空”的浩叹，谓史上英雄流芳千古者屈指可数，看那雄极一时的秦汉宫殿，如今不也是被历史风雨洗刷一空了吗？下片不直接与上片词意相承，先写梦中与一群少年歌舞欢乐，再写被山寺钟声惊醒，继写窗下失眠，听窗外卷地西风呼啸。渲染烘托，雄浑浩荡，慷慨悲怆，发人深省。陈廷焯《云韶集》评此词曰：“沉郁顿挫中自觉眉飞色舞。笔力雄大，辟易千人。结数语，如闻霜钟，如听秋风，读者神色都变。”
        涩笔手法在章法结构上往往回环曲折，抑扬跌宕。如姜夔《醉吟商小品》：“又正是春归，细柳暗黄千缕。暮鸦啼处。梦逐金鞍去。一点芳心休诉。琵琶解语。”开头三句，为男子视角，从此时此景回忆起那年分别，也是春归时节，细柳暗黄的暮鸦啼处。转而为女子视角，“梦逐金鞍去”，言女子梦魂相随。结句又转为男子视角，临行前要女子莫再叮咛，所有情意寓于琵琶声中。全词三十字，视角一波三折。
       在声韵上也可运用涩笔手法。包世臣曰：“夫感人之速莫如声，故词别名倚声。倚声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涩。不脆则声不成，脆矣而不清则腻，清矣而不涩则浮。”吴文英很喜欢用古通韵，以致被人理解为非韵。古人用韵比较宽，很多平水韵不能通押的也能通押。这也是词涩的一个方面，包含着古拗、古涩的意味。


                                          2023年4月21日一4月23日

凌云清风

       上述几则词论，说到词学的涩法，仅“含蓄深厚之趣”，“最忌留不住”，“一波三折”等简略之语，实在不足以解答词作涩法之难题。本人经过反复琢磨书学涩法和词学涩法的前人论述，对照词作实际深入探讨，认为在词作中使用涩笔有如下几种手法。

舒中一

有探究。

凌云清风

舒中一 发表于 2023-6-9 18:25
有探究。

             谢谢舒中一老师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