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一脉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14）

凌云清风

                             阳  春  一  脉
               一一《柯亭词论》学习札记（14）


                           凌   云   清   风


      从本篇开始，我们学习《柯亭词论》论及的名家词法、风格特点以及传承关系。本篇先学习“阳春一脉”，主要论及冯延已，顺议秦观和王国维的词。
       冯延已，字正中，五代十国时南唐著名词人，仕于南唐烈祖李昪、中主李璟二朝，三度拜相，官终太子太傅（也就是李煜的老师），卒谥忠肃。词集《阳春集》，共有126篇词作，题材内容上没有超越“花间词”的相思恨别，男欢女爱，伤春悲秋范围，多表达文人的闲情逸致，但他在继承花间词传统基础上，有所突破和创新。词的空间境界有时比较阔大，常以大境写柔情，词中渗透着人生短暂的时间意识和生命忧患意识，丰富了词作的思想内涵，提升了词的思想境界，对北宋初期词人有比较大的影响。
        蔡嵩云认为冯延已词别具一种风格：“正中词，缠绵悱恻，在五代，别具一种风格。秾艳如飞卿，清丽如端己，超脱如后主，均与之不同家数。”他曾经说过，花间词以温庭筠、韦庄二派为主，温派秾艳，韦派清丽。而冯延已的词则两种风格兼而有之（端己是韦庄的字），而且他还有后主李煜的超脱风格，真是别具一格，独辟蹊径。
        冯延已的十四首《鹊踏枝》缠绵悱恻，颇能代表其风格特色，我们试举例分析。如《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这是一首伤春词，作者站在小楼上，看着远处的春景，触发惆怅之愁绪。春天年年来，又年年走，人生美景就这样一年复一年消逝，作者为了排遣这闲愁，常在花前醉酒，不管镜中的自己日渐消瘦。望着河畔的青草，堤上的柳色，他不禁诘问：“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从白天直到夜晚，月上林梢，行人渐无，独立楼头的他已寒风盈袖，伤感至极。
       对冯延已的《鹊桥仙》十四首词，到底表达什么旨意，有各种推测，蔡嵩云并没有确切的意见。他说：“正中《鹊踏枝》十四章，郁伊惝怳，究莫测其意旨。刘融斋谓其词流连光景，惆怅自怜。冯梦华则以为有家国之感寓乎其中，然欤否欤。”郁伊惝怳，是晚清四大词家之一王鹏运评冯延已《鹊踏枝》十四阕的用语：“郁伊惝恍，义兼比兴”。（《半塘丁稿-骛翁集》）郁伊，是沉绵郁结的意思，惝恍，亦作惝怳，指失意，不愉快，模糊不清，恍惚。合起来指一种不可明言，不可确指，非常沉郁悲哀的感情意境。刘融斋，即刘熙载，清代文艺理论家，著有《艺概》。冯梦华，即冯煦，晚清民国词人，著有《蒙香室词》《宋六十一家词选》。“然欤否欤”出自《论语-子罕》，有然而何，不然而何的意思。
       对于冯延已词的写作特色，蔡嵩云认为“在其轻描淡写不用力处”，“其词最难学，出之太易，则近率滑，过于锻炼，又伤自然，总难恰到好处。”“一着浓缛字面，即失却阳春本色。”冯延已的词多白描手法，确实轻描淡写，不着浓装。但也不是寡淡无味，毫无色彩。而是像美女一样化着淡妆，即有本色的风姿，又有装扮的风彩。如上述《鹊踏枝》词中“河畔青芜堤上柳”，就有河畔青草如茵，绿柳拂堤的美色，“平林新月人归后”又有新月照林万籁俱寂的空灵。
        关于阳春一脉，《柯亭词论》有三处提到：“或取深俊婉约家数，由宋初珠玉、六一、淮海诸家，上溯正中，更以近代王静庵之人间词扩大其词境，此亦一途也。”“近代王静庵人间词，接武欧、晏，其实欧、晏仍自阳春出。”“少游词，虽间有花间遗韵，其小令深婉处，实出自六一，仍是阳春一脉。”珠玉，指晏殊；六一，指欧阳修；淮海，少游，指秦观，王静庵，指王国维；蔡嵩云认为他们是一脉相承，上溯正中（冯延已），取深俊婉约家数。深俊婉约，指蕴含幽深，委婉柔美。家数，指技巧、方法、手段、风格等的师法相承的流派，家法传统。接武，指步履相接，相继而行，继承。
        晏殊，欧阳修是宋初有影响的小令词人，他们与冯延已都是宰相身份，志趣相投，文墨相通。而秦观的小令，虽然仍有花间词的遗韵，但受欧阳修的影响较大，所以仍然是传承了阳春的一脉，将深俊婉约风格推向了极致。而他的“慢词清新淡雅，风骨高骞，更非花间所能范围矣。”
        秦观的慢词，在柳永慢词铺叙的基础上，加上小令的某些表现手法，技法更加成熟，风格清新淡雅，风骨高超不凡，已经明显突破了花间词的樊篱。
        王国维对冯延巳的词是非常赏识的。他在《人间词话》中多次谈到冯延已词。说冯延已的词“深俊婉约，缠绵悱恻”“深美闳约”“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他创作的“人间词中，蝶恋花调最多，亦最佳，即鹊踏枝也。”


                                         2023年5月5日一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