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

一帘幽梦

冬日是苍白的，即使有阳光，在冉冉看来，也是冷冽的，如明晃晃的冰，只要轻轻一触，就碎裂了。冉冉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不需要触碰，只要自己轻轻地呼吸，身体的每一处就在慢慢地碎裂，她甚至听得到那咔咔的声音，疼痛就急速地奔涌过来，把她吞没。
冉冉虚弱地靠在阳台上的躺椅里，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望着天空中那轻盈柔软的云朵，飘忽中，竟仿若一朵一朵的花开，一层一层的水雾弥散开来，她的眼湿润了，或许她真的等不到了。
以前的冉冉很喜欢待在阳台上，静静地看楼下人来人往，高高的，就只是小小的黑点了，不停地移动，来了，去了，来了，去了，看着看着，就有些恍惚了，视线就被越拉越长，远了，远了，再远了，突然的，她就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爸爸，在她得病以后，这个家就再也不见他的身影。冉冉很难受，心就像被什么狠狠地勒着，有很多次她都忍不住想要问问妈妈，爸爸去哪了，可面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沉默的妈妈，她只有默默。冉冉有时会很害怕，她常常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从高高的悬崖上掉了下去，她挣扎着，大声呼喊，等她从梦中惊醒，她就听到了妈妈的啜泣声，一点一点，黑黑的夜就沉沉地压了下来，密密的忧伤将她紧紧缠住，透不过气来，泪，悄然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她似看到了他们一家曾经幸福的背影，消散于这无边的黑夜。
妈妈上班去了，冉冉呆呆地坐在家里，陷入了一种说不清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她突然感觉自己在一瓣一瓣的分裂，有些疯狂。如果从这高高的楼上跳下去呢？不，是飞，轻盈的，微笑着，张开双臂，飘向那些移动的黑点，飘啊飘，飘啊飘，就飘回到了从前。她听到爸爸宠溺地在叫她，来，丫头，我送你上学去，她看见妈妈正轻轻点着她的额头笑着说，你这个傻孩子哟，她还看见自己就站在这楼下，仰着头挥舞着双手对着自家的窗户在大声喊着爸妈，阳光很好，她青春的脸上泛着健康而美丽的光泽……哦，终于可以把这些留住了，她流着泪笑了，以最美的姿势向那飞去，“砰”！世界安静了，她盛开成一朵妖娆的花。
手机响了，冉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是妈妈打来的，问她吃药了没，冉冉拿手机的手轻轻地颤抖。不，怎么能，她还有妈妈啊，为了她的病，妈妈四处奔波筹钱，如今手术成功，病情得到很好的控制，她终于出院了，她怎么能……冉冉使劲摇了摇头，为了刚刚那疯狂的念头。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缓缓的，沉静再沉静。过了很大一会，她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了一本书，坐在阳台上看了起来。风轻轻的，时光静静的，她完全沉浸在了书中。
合上书时，已近黄昏。冉冉凝望着远方，哦，远方，薄薄轻烟弥漫，晕染着淡淡的金黄，暮色正扇动着翅膀向她飞来……冉冉的眼底有了些许暗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压在了心头，无数情绪在她体内翻涌膨胀，急切的想要冲破她小小的身体。冉冉呼吸有些急促，她猛地站起身来，飞快地奔向房间，打开电脑，把所有的心绪敲打在一个又一个文字里。
当她敲打完最后一个字时，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冉冉坐在那一点也不想动，她感到很是满足和安宁，这是她生病以来从没有过的，她只想这样的感觉能多停留一会，她默默地反复地咀嚼着自己的文字，就好像在和自己的内心说着话，平和而轻松。
冉冉喜欢上了文字，每天都会坐在电脑边写点什么，这好像成了她最想做的最美好的事情。
叶子来看冉冉的时候，冉冉正在写一篇关于春天的文字。她写着：“春色也有忧伤，风雨中，一片又一片花瓣飘落，湿湿的，一地忧伤……真怕那轻轻的脚步惊扰了那一树花开，我只想把它们小心地呵护在心底，在馨香里沉睡……”
叶子趴在电脑边，读完嚷着：“冉冉，你写得可真好，文笔可真不错。”
冉冉笑了笑，看着叶子泛着红润的脸庞，发光的眼睛，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叶子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高三那年她们还曾约定一起报考的，可就在高考前，她却生病了。
冉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人这一生，有些真的不是你自己所能掌控的。
“冉冉，你把你写的文字发在空间嘛，写得这么好，让我们同学老师也欣赏欣赏罗，我们冉冉就是大才女哦。”叶子搂着冉冉的肩膀摇晃着。
“你呀，就会夸张，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冉冉笑着，但那笑容背后却泛着一丝苦涩。
叶子又去北方学校了，她只要有空就会在电脑上找冉冉说话，她还给冉冉买了很多书，而且一再要求她把文字放在空间，冉冉拗不过她，只好照做了。每次冉冉写完一篇文字，叶子就会在下面评论很多，当然满是赞美之词，冉冉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笑笑，然后久久地发呆，她很羡慕叶子，可以在大学校园里快乐地奔跑，而她呢……冉冉的眼底满是落寞。

收到省晚报汇款单时，冉冉很是疑惑，她没投稿啊，不会是弄错了吧，可那上面确确实实写着她的名字她家地址啊。当她和叶子视频说起这事时，她惊喜地大叫起来：“好啊，好啊，真发表了！”过了一会，她又低声地说：“冉冉，那是我帮你投的，我先没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叶子，谢谢你！”冉冉很是感动，这个一直以来陪伴她的朋友，让她很是温暖。
冉冉自己开始投稿了，她知道，自己不投叶子也会帮她投的，文字能变成铅字，她很是开心，而且还能得到一点稿费，虽然每次都不多，可对于她们家来说，却是挺好的。
栀子花开的季节，冉冉和李广沐老师成为了空间好友。李广沐，晚报编辑，一个具有浓郁人文情怀的作家，冉冉看过他很多小说，很是喜欢，她一直觉得他站得高高的，她只能远远地仰望，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和他说话了，她的心就像栀子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旋开了。
夜色里，冉冉静静地听老师说着。他说，她的文字细腻清新，很自然，也比较真实，在众多来稿中，他一下就看中了。他还说，是冉冉老师要他加她的，在写作上帮帮她。说来也巧，冉冉老师和他是好友，一次和他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晚报，也就聊到了他的学生顾冉冉，说最近几期晚报上都有看到她的文字，还蛮清新的。他在一边听了，就沉吟着，那个顾冉冉哦，嗯，不错，很有灵性，虽然文笔还有些稚嫩，但很有潜力。冉冉老师听他这么一说，就不干了，既然都说到有潜力了，那怎么着也得好好指导指导，帮帮她吧，他就笑着看看老友，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了。
冉冉真的好开心，她说：“老师，谢谢你……”哒哒的打字声里，她的心就像鼓起的风帆，她轻轻地笑了，如夜色里盛开的栀子花。 清风吹来，窗前的风铃响了，清悠的铃声，点点的盈光，冉冉似看到老师的身影，正缓缓的向她走来。她站起身，走到了阳台上，今夜很安静，墨黑的天际没有一颗星星，冉冉却分明看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晶亮的光在慢慢地升腾……
冉冉把写好的文字发给了老师，当天晚上，老师就在电脑上回复她了：“冉冉，我仔细看过你这篇文字了，想象丰富，语言也很优美，但开头显得过于?嗦，最好不要戴前面的那个帽子。你要记住，一篇文字要做到凤头猪肚豹尾，也就是说开头要漂亮，中间要充实丰富，而结尾就要干净有力。还有语句中，你要尽量避免 出现同一的词汇，语句优美的同时，也要简洁凝练……
冉冉仔细地聆听着，把老师的话深深地记在心底。这之后的日子，她在老师的指导下，反反复复地琢磨着，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时间过得可真快，冉冉觉得饱满而充实。
又一个夜晚，老师对她说：“冉冉啊，你的文字虽然很细腻，自然清新，但大多只是你的心情文字，你得打开你的视野，不要只局限于狭小的空间，不要太飘，要沉淀下来，除了情感，还要有文化内涵，你阅读面太窄了，你要多看书要多去外面走走……”
冉冉抬起头，眼神晶亮。老师的一番话，犹如魔力的手，为她轻轻地点开了一个清晰美好的世界，她渴望着，缓缓而有力的向那里走去，她更加沉迷于文字，在文字里她才是快乐而充实的。冉冉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了，老天为她关上了一扇门时却也打开了一扇窗，她的眼底依然可以绿意盎然。
天气晴朗的日子，阳光浓稠如蜜，冉冉竟然收到了老师寄来的满满一大箱子书，她惊喜，她激动，她用手捂着张开的大嘴，瞪大眼睛，盯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一本本书籍，心就像要飞了出来。她急切地奔到电脑边，向老师表达着自己的感动和深深的谢意。
很晚了，老师终于上线了。
“书收到了? ”
“嗯，真的谢谢老师！”
“这是我精心帮你挑选的，每一本都要好好读。”
“老师，我会的，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我……?”
“好好的写文字就行，不要想太多。”
“我一定好好写，一定的，老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呵呵，今晚我们就不说文字了，聊聊其他的，随意点。”
“好啊，老师。? ”
“别老是老师老师的叫，以后叫我大哥? ”
“冉冉不愿意啊，我可等着呢? ”
“大哥? ”
“唉！哈哈，真好，我有妹子了? ”
“大哥，你肯定有什么好事，能不能告诉我撒?”
“还是妹子了解我，大哥的一个中篇发表了，今天高兴，还喝了点酒，嘿嘿。”
“我就说呢? ”
“妹子啊，你也要开心哦，要放开自己，轻轻松松的生活，别想太多，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大哥帮忙的，尽管说。”
……
这个夜晚是那么美好，点点的星空，徐徐的清风，冉冉的心在老师温暖的话语里一点一点的融化。
冉冉准备写小说了，而且是个中篇，她告诉老师，她已经构思很久了，想试着写写。老师回复她说，既然都构思好了，那就慢慢写，不要急，她可以的。

冉冉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小说中，她写得很艰难，有时一天也写不了几句。当她彷徨烦恼，再也写不下去时，她就会焦虑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她想要放弃，不行，自己真的不行，还是算了吧，可只要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师的话就响在了耳边，他就狠狠地拍自己的头，怎么可以哦，她强迫自己坐下来，打开音乐，让那颗焦躁的心慢慢的慢慢的沉静下来，一点一点的，再次沉浸到文字里。
三个多月过去了，已是中秋，天空澄澈透明，大地一片金黄，空气中满满的成熟气息，冉冉的小说终于完成了。当她敲打完最后一个字时，她趴在了电脑桌上，久久的不想动，她觉得自己一下子空了，身体空了，思想空了，一切都空了，真安静啊，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冉冉把小说发给了老师，她很忐忑。一个星期后，她终于收到了老师回复的邮件，点开，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的痕迹，她再一次被感动击中了。老师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甚至连标点也不放过，最后，老师对她说：“冉冉啊，你第一次写小说，就能写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你稍加修改整理后投稿吧。”并还在文后留下一句：“待到山花烂漫时，我想看看你！? ”冉冉笑了，嘴里念着：“待到山花烂漫时，我也想看看你！”
树叶飘飞时，冉冉的小说发表了，她收到样刊，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想要告诉老师，告诉妈妈，告诉叶子，告诉所有的人……
可老天就是这么残忍，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幸福快乐，无情的病魔又再次向她扑了过来，这次它来势汹汹，连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冉冉很痛，真的很痛，她紧紧的蜷缩着身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的眼底是一片白，那白带着恐怖，似要吞噬她的一切，不，她要回家，她不要待在这里，妈妈最终含着泪答应了她。
冉冉回家了，她很虚弱，有时会强撑着起来写点什么，可还没写上几句，疼痛就开始折磨她了，她再也无法继续，只好停了下来。她没有告诉老师她生病了，她骗了他，她说她要去老家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上网，说这句话时，她哭了……
冉冉已不能起床，她动一下都感觉很吃力，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她要妈妈把她抱到阳台上躺着，望着天空中轻盈柔软的云朵，飘忽中，就恍若一朵一朵的花开，她看见了爸爸的身影，他向她招着手喊着：“丫头，来吧，跟爸爸走吧！”缓缓的，缓缓的，她又看见老师站在那缤纷的花丛里，微笑着对她说：“山花烂漫时，我已见到你。”冉冉笑了，用尽所有的力，蠕动着嘴唇，念着：“山花烂漫时，我也见到了你。”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流下了最后一滴晶莹的泪……

张汉平

欣赏佳帖，学习点赞！

政协邱渭波

一个很凄美的故事，一篇较好的小说。

舒中一

没空格。

舒中一

欣赏了。

龙阳呈祥

拜读佳作，欣赏学习，为一帘幽梦老师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