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于乾松 于 2023-9-6 11:12 编辑
心 债
毕承福 得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我半夜时分飞奔回家。迷离之际的母亲，眼睑深陷，目光游离，呼吸厚重，时缓时急。当我抓住她的手的一刹那，分明感觉她枯瘦的手是那么有劲地扣住了我的手指，我知道这是对人世的一种不舍，这是对儿子的一种信赖与依恋，我更加用力的回应着，我要紧紧地抓住它，我觉得我抓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生命！我决不允许她的生命从我的手里消失！
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从我的手里一丝一丝地抽走，看不到是谁在作祟，如果看到，我一定会拼命去保护我的母亲，如果真有无常躲在哪里，我一定会掐死他，可是，没有，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闷，只有心痛，只有无助，只有母亲渐渐远去的游丝一般呼吸……
突然，她的手指似乎颤了一下，眼帘仿佛动了动，嘴里依稀在说：油……卫生……一口气没有跟上，手指就慢慢无力，慢慢放弃！
时间，定格在冬月初一零时一十七分！
我没能拉住她，她去了，是从她的儿子的手中一丝一丝地去的，……喉头膨胀，鼻孔阻塞，眼前晕眩，我突然想起还有好多话没有和她说，还有好多心愿没有为她了！
以前总是嫌她说话啰嗦，虽然都一一照她说的意思办了，但为什么从不回答一声好呢？这样才避免让她的心总是悬着，还能让她觉得她很重要，不是可以让她开心么？这又需要我付出什么呢？
我越发使劲捏住母亲瘦弱的手，我要捏疼她，让她反抗着坐起来和我啰嗦，我才发现啰嗦是那么亲切和重要！
我知道，她最后说的三个字，就是因为那段时候，我们单位食堂出了一点事，厨师误把桐油当菜油使用，导致不少人餐后呕吐住院。此后，母亲就经常叨唠，买油要仔细观察，不要买错了。我总是很不耐烦地回答，知道，我不会错的。没有想到，这居然成了母亲最后的遗嘱，她是一直在担心我们怕我们中毒啊！虽然我觉得这纯属多余，可是，我怎么能反感母亲善良的担忧呢？
我用力掐住母亲的虎口，想掐醒她，让她告诉我油的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她告诉我什么卫生不卫生，想让她再给我啰嗦一千遍，一万遍……可是，想不到了……我才知道，母亲的啰嗦，是那么珍贵，那么求之而不得……我还要她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强撑到初一零时，这也是你故意的么？
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说，初一去世，叫做撞头七，撞头七，是逝者把后人的一切灾难都一人承担，让后人安康安宁。我知道你知道这些，所以你一定要撑到初一，用你的痛苦换取我们的幸福，是么？我想一定是，你那点心事我懂！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知道，你活着才是我们最大的幸福，为了我们，你就应该继续强撑着，活着！活下去！
想不到了，回不来了，母亲的手已经凉了，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凉了，冰凉了，我双手怎么捂也捂不热。
就是这双手，我们一家人每年的一两双千层底的鞋有了保障；就是这双手，全家人的毛线衣，每年总能焕然一新；就是这双手，家境并不富裕的我们一家的饭菜，总是那么香甜可口，被别人羡慕！这些都不是母亲的正业，但她总能把一些零星时间组合起来，把我们全家人的生活打扮那么美丽动人！
年头四节，高朋满座，母亲总是在厨房乐呵呵地忙里忙外，当别人享受她的劳动成果时，她却在围巾上擦着手，为大家加菜添饭，我为什么就不能请她坐上一个重要的位置，让她感受一下大家的尊重呢？
这就是母亲，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母亲，一生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能把生活所有的零零碎碎，编制成一个温馨的港湾，让一家人和乐相处，无忧无虑！
母亲病了，可是她没说，我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为什么就不能早点送她去医院检查呢？当我强行送她去医院后时，她还一个劲的说“小病，不要紧的。”
母亲的病很严重了，无论我怎么要求医生要治好母亲，医生都只是摇头：“年纪大了……”母亲走了，我才感到我欠她太多，太多……但又说不清究竟欠的是什么。
每次到母亲坟前，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爱您，母亲！”但就是一直只在心里说，从未出过口。当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母亲常说你对她好，只是嘴里不说！”可见母亲多么在乎我说出口！倘若我说出口了，我们的关系就不仅是尊敬而且是亲近了，或许，她的病情我早就知道了，就不至于这样……悔之晚矣！
心债！这是我最大的心债！不知道欠了多少，不知道怎么归还……
谁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些错，一错就是永远，根本没有改正的机会——你说，我的错怎么改，怎么改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呀！
我忽然知道了，“悔”就是“每”天都有刺“心”的疼！而且这种疼是对“母”亲这个“人”！那个造“悔”字的先贤，你就是这个意思么？你就经受过这样的煎熬么？
看看又一个“母亲节”即将来临，母亲却早已离我而去，去得那么遥远，去得那么决绝！这对于我，却是一个只堪回忆和自责的日子！十分苍白，十分揪心！
无论是一个怎样的人物，不管多么优秀或者多么低微，在母亲眼里都是同样的宝贵，母亲的伟大就在于她用生活的细节将“爱”的意蕴阐释得淋漓尽致，这些细节就是建构儿女们成长的襁褓，就是哺育儿女强壮的奶汁。
母爱没有版本，但都是同样的无私，母爱没有章程，让儿女快乐就是他们顽强的坚持，母爱创造了善良的人性，构建了和谐的社会，他们从来不问这样的情感投资会不会有回馈，没有一个母亲因为自己在孩子身上的付出远远大于收获而后悔。我们都知道要感恩母亲，因此，我们都在努力保证母亲老来衣食无忧，给母亲足够的资金让他们享受最后的人生，以为这就是尽了我们的孝道。实际上，面对这样的待遇，母亲总是当着我们的面歌颂我们，背过面去，却十分凄楚：渐渐老去的母亲，需要的不是物质的满足，他们更需要的是情感的温润！还有对他们意愿的顺从！
对于年事已高的父母，我们不仅要有心灵深处的孝敬，更要有日常行为中的孝顺！——这是送走母亲后我越来越深的感悟，和无可奈何的悔恨！
| 
发表于 2023-9-6 11:10:57
发表于 2023-9-6 22:11: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