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罗永常 于 2018-4-11 12:51 编辑
小小说 吴 一 鹤 罗永常
吴一鹤四十出头，高高瘦瘦，斯斯文文，脾气却死倔。就如他幺叔吴仁墨所说，一根筋，认死理。用眼下坐办公人的话说，那是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呃。就凭这一条，他年迈的父亲便叫他接替自己做了绰云斋第十七代楼主，负责管理吴家藏书。 吴一鹤做了绰云斋主后，为表心志，自撰一联“人在青山里，心在白云中。”夏天，他在这楹联下，一张竹席，一方瓷枕，四仰八叉躺成一个“太”字，欣赏着天上羊群一样飘荡着的白云，听着长长短短的蝉鸣，好不怡然自乐。 这天中午，吴一鹤躺在浓荫下，隐隐约约听人说，吴家的镇斋之宝《大明一统志》，已落入古雅斋老板陆文渊之手。 吴一鹤一个鲤鱼打挺爬起，倒趿鞋子狂奔，打开绰云斋一查，《大明一统志》果真不翼而飞！这不亚于切掉了他一块肝！ 吴一鹤脚跟打屁股，奔向古雅斋打探下落。 陆文渊见了吴一鹤，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一边用茶杯盖刮着水面上飘浮的茶梗，一边慢悠悠地说，吴兄可是稀客，今日光临寒斋，不知有何贵干？ 吴一鹤心急如燎，直奔主题：陆兄，贵斋近日是否收购一卷《大明一统志》？ 陆虚以委蛇，不置可否。当他见吴一鹤急着要告辞，才从内室搬来一卷古典，往茶案上一搁：吴兄，请看！ 吴一鹤眼前一亮，迭声道：正是它，正是它！ 一个迂腐的书生，一个鬼精的商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万大洋成交。实说，虽然吴一鹤田庄有些进项，但除了一家老小的用度，余钱全用在收购典籍上了。一时半会，上哪去弄一万大洋？吴一鹤一咬牙，只好用30亩祖田作抵押，才赎回了《大明一统志》。 走时，吴低声问：请陆兄实告，是何人所为？ 陆却诡秘一笑，吴兄，咱们古玩这一行，只易货物，不问来路呃。 其实，不用陆文渊说，吴一鹤早就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他幺叔吴仁墨！ 名曰幺叔，其实只比吴一鹤长两岁。此君不学好，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没完没了地去鸦片馆吹泡泡，祖上分给他的钱财，没几年就被他吹得精光。于是，他开始打祖宗藏书的主意。半月前，他趁长侄外出之机，便架梯翻进绰云斋，偷走了镇斋之宝《大明一统志》…… 当吴一鹤查明家贼，便将族老和伯叔长辈全请到家祠。随后，吴仁墨被家人押了进来。只见此君脸窄身薄，皮枯肉干，走路打晃，活脱脱一鸦片鬼！ 族老一声怒喝：吴仁墨！《大明一统志》是你所偷吗？！ 吴仁墨却嬉皮笑脸地，古人云，窃书不算偷，嘻嘻…… 族老一拍桌子，呵斥道：你偷卖了镇斋之宝，去吸鸦片，难道这也是读书人所为吗？！ 吴仁墨却恬不知耻地：没钱花……逼的呗。 卖了多少钱？ 200块大洋呗。 你这不知廉耻的败家子！才卖区区200块大洋，一鹤却用了30亩祖田才赎回宝典。族老一声断喝：家法侍候！ 吴仁墨身子一软，跪在祖宗牌位前。 吴一鹤冷冷扔去一句：失书一册，断子一根！ 家丁一涌而上，将吴仁墨的右手摁在香案上，手起刀落，剁下了无名指。血线飞溅，吴仁墨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哟哟哟！痛死我了哟！…… 夏天和秋天在蝉的歌声里轻轻滑过。 这天，吴一鹤正在看书，忽见家人带进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至门口，抱拳施礼道：久仰吴兄大名，今日幸会，乃鄙人三生有幸！ 吴一鹤急忙起身，抱拳还礼：先生光临寒斋，不知有何贵干？ 鄙人姓宋，自东洋留学归来。受朝廷之托，为中日边务谈判寻找史证。宋先生介绍到此，收住笑容说：自日寇派兵侵占朝鲜后，又凭空捏造出了一个什么“间岛”，妄图把图们江以北的大片中国领土名曰划给朝鲜，其实是划给日本——因为此时的朝鲜名存实亡，成了日本的殖民地！ 卫国保土，匹夫有责！吴一鹤拍胸而起，说：请宋先生明言，需要我吴某做些甚么？ 宋先生笑道：鄙人听说贵斋藏有《大明一统志》和朝鲜学者古山子所著的《大东舆地图》，它们对中日边务谈判大有用处啊！ 不瞒先生说，这两卷典藏是寒斋的镇斋之宝。吴一鹤面有难色，说：吴某虽为绰云斋楼主，但祖宗家规颇严，也不好擅作主张。我看这样吧，明日上午，请先生再来寒斋，与吾家长辈共同面议。 好的好的。宋先生便起身告辞。 次日，待吴家长辈陆续到齐，吴一鹤先是焚纸燃香，祭祀祖先，尔后将宋先生介绍给大家：各位长辈，宋先生千里迢迢而来，想借寒斋藏书《大明一统志》和《大东舆地图》，为国家边土谈判效力。借与不借，请各位长辈定夺。 鸦片鬼吴仁墨放了头一炮：吾绰云斋藏书只进不出，这是祖宗规矩！ 幺叔，吴一鹤却不以为然：规矩是人立的，也是可以改的嘛。 一鹤！吴仁墨脸一寒：你和你幺叔张口是家规闭口也是家规，今日你咋把家规扔到爪洼国去了？！ 幺叔！吴一鹤大义凛然：窃书卖了吸鸦片与把藏书献给国家效力，不可同日而语！ 这句话一下戳到了吴仁墨的痛处，他用颤栗的手点着吴一鹤的鼻尖，你！你、你…… 二叔吴仁翰瞥了宋先生一眼，疑惑地问：朝廷命官都蓄辫发，宋先生咋…… 先辈有所不知，宋先生笑着解释道：因东洋人讥笑咱们，说支那人头上拖条驴尾，所以咱们留学生都愤然剪辫矣！ 哦……好，好！吴仁翰颔首应着。 吴仁墨挥动着他那被剁掉无名指的右手，一股旧恨袭上心头，歇斯底吼着：家法一视同仁，失书两册，断指两根！ 借书咋能与失书混为一谈？！家人纷纷反驳。 哼！吴仁墨母猪般地哼了一声，若被人骗走，不就丢失了吗？ 用我两截手指担保，宋先生绝对是为国效力！说罢，只见刀光一寒，血液四溅，吴的两截断指在殷红的血中舞蹈起来。 吴仁墨在家人的愤怒声中抱头鼠窜。 宋先生一把抓起血淋淋的断指，吼道：快送医院！ 家人这才猛然醒悟，抬起吴一鹤就跑。 奇迹出现了，吴一鹤剁掉的两截断指居然被外科大夫接上了！居然没留下任何残疾！ 不久，中日“间岛”边务谈判，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中方大获全胜。是乃得益于《大明一统志》和《大东舆地图》提供了铁的史证，为中国保住了一块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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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9 11:12: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