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凌云清风 于 2023-12-21 08:05 编辑
用语大师 ——辛弃疾词法及相关词评学习札记（20）
叶嘉莹先生在《论辛弃疾词的艺术特色》一文中说：“光就语言方面言之，则辛词既能用古又能用俗，在词史上要可以说是语汇最为丰富的，而尤以其用古方面最为注意。……在使用古典时，对古人、古事、古书、古语，也都赋予了充沛鲜活的生命。这种手段，自然是辛词中最值得注意的一些艺术特色。而辛词在语言方面的艺术手段之过人，还不仅在其善于用古而已，即使对俗语之使用，辛词亦自有其独到之处……表现了另外两种特色：一种是借俗语抒写了对农村生活的质朴的感情；另一种则是借俗语之游戏性质表现了自己的嘲讽和悲慨。” 辛弃疾词在语言上彻底突破了传统词家的用语框限，体现出前无古人的自由与解放。广泛运用《论语》《孟子》《庄子》《左传》《史记》《汉书》等各种典籍和前人诗词文赋中的语汇，同时兼收通俗朴素的民间白话，大量使用虚词、语气助词和散文句式，以及对话、提问、诙谐等独特语句，骈散结合、雅俗并用，古今融合，汪洋恣肆，纵横挥洒，又能庄谐杂出，嬉笑怒骂，皆成篇章。可以说，辛弃疾之于宋词，就是一个运用语言达到炉火纯青地步的绝顶高手，正因为他，宋词才成为后人难以逾越的一个高峰。 辛弃疾语言的一大特色，是形式松散，语义流动连贯，能够将许多散乱平淡的语言材料组织到词中，一变而为极生动、极带感情的文句，任意驱使而不觉其机械平直，诸体兼采，文白交织，议论纵横，气势磅礴，深雄雅健。《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鸠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须来’。”该词大量采取散文句法，熔铸经史子集用语和口头用语，以对话形式，反复说理，以论为词，在宋词中实属创举。 辛弃疾词中的语言比较自由解放，变化多端，不复有规矩存在。他融描写、叙述、议论、抒情于一炉，大量使用散文句式，注意保持生动语气与气势的同时，仍能够用各种手段造成变化中的节奏。如《水龙吟》：“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么长的句子，仍能意义连贯而下，并且顿挫分明，铿锵有力。《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是一个较长的散句，同样节奏分明，韵味十足。各种典籍和前人诗词文赋中的语汇、成句和典故镶嵌在自己的词中，本来很容易造成生硬艰涩的弊端，但辛弃疾以其非凡才力，却大多能够运用得恰到好处，浑成自然，或别有妙趣。“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此处用了四个典故赞扬好友韩元吉，而这四个典故都是用的很有特征的山水景物隐然嵌入词中，形象生动，圆转流丽。“桐阴”，指韩家在京师宅第门前多种植桐树，世称“桐木韩家”。“绿野”，指唐宰相裴度在东都洛阳郊外建的别墅绿野堂。“平泉”，指唐宰相李德裕在东都洛阳伊阙南建的平泉别墅。“东山”，指东晋名相谢安出仕前曾高卧东山（今浙江上虞西南）。 辛弃疾词在组织语句时，有一些特异的拗口的句子，他也能够用于词中，使其语义通达，文从字顺。“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鹧鸪天·代人赋》）按常规语序，应是“无数重山周遭碧，不知名花分外娇”，如此则平仄不合，意思也平平。这两句的节拍为：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与一般的句式节拍不同，但两句对仗，在不协调中又有了工对的整合。“山才好处行还倦，诗未成时雨早催。”（《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句式也很特别，一般的句式节拍是二二二一，或一二二二，而此处上句节拍则是一一二一一一，下句节拍是一二一一一一，读来拗峭不平，这样变化一下，别有韵味，比惯读平溜句式，多了一点新鲜语感。此外“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破阵子》）等句式与此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辛弃疾十分重视语言锤炼，具有超强的驾驭文字能力。他的文字有质感、动感、造型感、画面感，刻画细腻，形象生动、精心提炼，趣味盎然。如：“冷浸一天寒玉”（《好事近·西湖》）“孤鸿起，丹青手里，剪破松江水”（《点绛唇·身后虚名》）“句里春风正剪裁，溪山一片图画开”（《鹧鸪天·黄沙道中即事》）“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鹧鸪天·送人》）“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等这些语句想象丰富，语言表现力都很强。 辛弃疾用语往往能从浅近的事物中发掘出新意，产生出别致的灵感。白发与忧愁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物，他却与相似的动物与植物联系起来，借助这些意象来表现忧愁。“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白发宁有种，一一醒时栽”（《水调歌头·汤朝美司谏见和，用韵为谢》）。沙鸥因为羽毛白，代替白发而言愁，白发虽然没有种子，但也可象草木一样因愁而栽种。这是一种语意转移之法。 辛弃疾用语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内在的主观意识常附着在客观事物之上，内在之意完全“征服”外在之象，有主观色彩的词语较多。“后夜相思月满船”（《鹧鸪天》），相思已如同月色一般，装了满满一船。“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清平乐· 博山道中效易安体》）没生命的“松窗竹户”、有生命的“野鸟”，或“潇洒”，或“闲暇”，与作为主体的词人融合为一。“松窗竹户”“野鸟”的“潇洒”“闲暇”即是外在之象，更是内在之意。“更无花态度，全是雪精神”（《临江仙·探梅》）说梅花没有花的态度（姿态），完全是“雪精神”，将主观的意识笼罩到了梅花的形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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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21 07:59:23
发表于 2023-12-21 17: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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