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周运曙 于 2024-8-23 09:53 编辑
乡村轶事（小说，上）
.周运曙 柳一凡原只想随便聊聊而已，没想到戚武竹会这么认真起来，没有心理准备，一下竟卡壳了。 这时候，正好一只芦花大公鸡雄纠纠地从他们眼前蹿过，红通通的冠子，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怪刺激感官的。看着看着，戚武竹不由地来了口水，也来了点灵感，咂了咂嘴巴，好像刚刚吃到了那个鸡头似的。 “老柳，咱们凤来县这协会，那协会，可不是差个鸡头协会么？”戚武竹自己一语道破，投出征询的目光。 柳一凡听了哈哈大笑:“好，好，老戚呀，亏你想得出，看来这会长非你莫属，谁不知道你是咱凤来县的鸡头权威。” 柳一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怎么我的脑子就没他这样开窍哩。 “别见笑罗。说真的，我这人也真怪，一见那东西就特别来胃口。”不知道为什么，柳一凡这时认真地打量起对方来：老戚虽然已年过花甲，身体略微有点发福，却很精神，头发稀疏些，却是溜青的。 “呃，说真的，老戚，你的脑子这么好使，是不是真是吃鸡头的效果？” “一个老郎中告诉说，吃什么补什么，吃肝补肝，吃血补血。还说药补不如食补。听说你有心脑血管病，说不定吃鸡头会管点用，何不试试看。” “你说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那会长你真当定了。老戚，恭喜你!” “我们一起来干吧，伙计!”戚武竹一脸的诚恳。 常言道：宁为鸡头，不为牛尾，柳一凡心想，这事让你牵了头，别人只有跑龙套的份罗。可转而又一想，老戚退下来没事身体又还好，能不闲得慌？我是被凉在一边上不得下不得，成天也闷得慌，不如找个什么差事打发时光。别人挑头也好，不如大树底下好乘凉。再说，如今协会也蛮时髦哩。他就笑了笑，似乎有些心动了。 “那好，我来帮你敲敲边鼓吧。再说，咱凤来县吃鸡头的事也乱七八糟的，前不久，不是听说两郎舅为争鸡头闹翻了，把眼珠子都打出来了？有个协会出来管管恐怕要好些。”柳一凡说道。 戚武竹笑笑说:“你来就不是敲边鼓啰，要唱主角，到时候，说不定你柳局长的生花妙笔又要出点新名堂来。” 他本来还想趁机问问柳一凡一点什么，话刚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打住了。 两人分手时，戚武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呃，你何不劝劝活神仙，也来做做鸡头生意呢？” 原来，柳一凡有个老弟本事大，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没有弄不到手的，外号“活神仙”，在县城开了个再回头野味店，经常偷偷摸摸吃穿山甲、娃娃鱼、猫头鹰、白天鹅，生意火爆爆的，多次受到环保工商部门查处，利润虽然高，却免不了常常要提心吊，担惊受怕。. 江南五月，正是草长莺飞时，洁白的栀子花开得好香好香。 地处湖滨湿地自然保护区的凤来县，一场国际龙舟大赛刚刚落下帷幕，人们余兴未尽，香喷喷的糯米棕子直叫人唾涎欲滴，一切似乎都还沉浸在传统节日热烈而温馨的气氛之中。一天，在凤来县城西门美食一条街上，忽然传出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一位脸上刮得下金来的人物，在县美食家鸡头协会组织的吃鸡头大赛上，不幸被卡在喉咙里的一块鸡骨头，要去了性命。 谁也没料到，这位因公而殉职者，竟然是组织者本帅，素有"美食家常胜将军”雅号的鸡头协会会长——戚武竹先生，他是在一连狼吞虎咽下35个鸡头，第36个鸡头刚咬上几口，即将荣获新马泰十日游比赛桂冠的节骨眼上出事的。 也许是灾星高照，那块井不起眼的鸡头骨，在喉管里卡得太厉害了，身体竟丝毫动弹不得，越动弹越咳嗽，越咳嗽就越血流不止，憋得戚会长满脸发紫。县人民医院的专家们紧急会诊，也无可奈何。正准备连夜送省城医院抢救，也许是抬上救护车时身体被搬动了，戚会长本来就憋得难受，胳膊和大腿就像鸡落气时不停的扑腾了几下，一口气换不过来，就这样饮恨赛场，撒手西归了。 对于他的不幸蒙难，有人痛心疾首，也有人暗地里庆幸。一连好些时日，饭后茶余，是是非非，人们无不在谈论起这件事情。 哪些人感到悲痛不已顿觉靠山崩塌了呢？除了亲朋好友之外，自然是那些受到过会长阳光普照的美食家鸡头协会会员们，那些餐馆饭店鸡场的老板们。 第一个获得这噩耗的，是特色鸡头不二店的王黑豆老板。他在医院里紧张兮兮地陪伴着戚会长，并参与了抬担架的抢救行动。戚会长咽气那一生离死别时刻，他顾不了男子汉的脸面，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戚会长哇，戚会长，你怎么撒下我就去了啊？”不知底细的人，好生奇怪：怎么哭得这样伤心，戚会长是他什么人？ 还是那些开饭馆酒馆的老板们最清楚，原来王老板与戚会长的情义非同一般，嗜好也相同，都酷爱鸡头，话语特别的投机。尤其叫王黑豆老板感恩不已的是，他是在山穷水尽之时，得到戚会长鼎力相助，才一路挺过来的。 这王老板四十开外年纪，手脚勤快，为人憨厚，祖上本来有一手烹调鸡头的好功夫，可是因家底薄，只能做点小生意，每天卤上几十个鸡头，外带下点米粉。戚武竹因嗜好鸡头常来这里坐坐，也早就成了熟人。王老板的老婆有点躁脾气，一次，为一件小事与邻居吵了一恶架。王黑豆居然傻呼呼不问详情，男子汉大丈夫地把妻子数落了一顿。王妻觉得男人胳膊向外扭，操起一瓶农药就往肚里灌，刚抬到医院门口就白眼一翻，没事了。大半年之后，正值他寂寞难耐之时，热心肠的戚武竹会长牵线搭桥，为他又找了一个比前妻更能干更清秀的女人，重新过起有妻室的日子来。 这女人叫白巧凤，原先的男人是湿地保护区的巡逻员，牛高马大，却患有男性不育症，为了续上香火，四处求医，各种丸药丹方都不见效。一年多以前，听人说几十里外的关公庙显灵，便连夜划着小船去 求神，不幸翻了船，连尸首也找不到。白巧凤上门后，两人恩恩爱爱，新婚燕尔似的。王老板常常忙里偷闲，悄悄望着白巧凤娟秀的身影，像蝴喋样飞来飞去，心里美滋滋的，生意多了个好帮手，店里店外收拾得亮亮堂堂，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就连他本人也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身的邋遢相不见影了。人人都说，王黑豆时来运转八字好，家里来了个阿庆嫂。 戚会长可是个性情中人，他决定重点扶持一下王黑豆，把他挂帅的鸡头协会弄出点名堂来。 他先是四处奔走，为王黑豆贷款，把门面撑大，并帮助调整经营方向，主营鸡头饮食业。经过一阵忙碌，王黑豆的门面被装饰一新。不二店开业那天，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戚会长叫来鼓乐队助兴，并派.小车专程从乡村请来一位擅长对联书法的方舟老诗翁，留下引人注目的两幅墨宝。 店的大门一副对联气魄十足： 芬芳冲天飞鸟闻香化凤 渣滓落地游鱼得味成龙 店的中堂门口的对联也颇有意味: 虽有常珍思异味 莫因野鹬薄家鸡 戚武竹还亲自主持剪彩仪式，为王黑豆挂上“特色鸡头不二店”的黑底金字招牌。王黑豆穿着白巧凤特地为他订做的一套浅灰色苎麻混纺西装，系着红领带，还到著名的君子兰美容店理了个漂亮的头发，打着摩丝，人模人样地站在店门口，不.停地接客敬烟陪笑。这天，前来贺喜的鞭炮烟花，差不多闹腾了一昼夜。 戚会长到底算没看错人，黑豆在恩人的频频指点下，搜集整理民间秘方，还专门请教过给中央首长和外宾做过鸡头宴的名厨师，经多次实践摸索，科学配方加工，居然烹调出集食药功能于一体，融湘粤川菜于一炉的怪味鸡头。 这秘制的怪味鸡头，制作精良，有二十一道功夫，新颖独特，色香味俱佳。仅中药就有桂皮、麝香、薄荷等数十味，还有三味关键祖传药方，因涉及商业机密，恕不便公开。 美食家们说，到不二店吃吃鸡头，喝喝美酒，真不愧人生一大享受，此话确实不假。这怪味鸡头，香味十里春无价，饱食一餐梦亦甜，实属上等佳肴。它观之赏心悦目 ，闻之醇香醉人，嚼之麻辣爽口，日啖数十个也不为过，吃饱了都还不忍放箸，津津有味，嚼味无穷，那个中滋味，妙处难与君悦。 食客们酷爱怪味鸡头，还在于它的药膳功能。它能开胃、生津、壮阳、美容，具有抗湿护肝、降低胆固醇，以及降低血糖的功效。特别是遇上风寒感冒，头痛鼻塞，不妨赶紧嚼上一两个鸡头，嘿，飞灵的，不多功夫，就会接连出几个响亮的喷嚏，居然鼻通开窃，一身清爽，简直胜过灵丹妙药。 为了保持独家经营特色，在戚会长的授意下，黑豆老板每天只加工和销售三百来只鸡头就打烊谢客了，而且谢绝到厨房参观，一切都似乎充满了神秘感，那生意却好得不得了，食客云集。拥挤时，常常要等上好一阵，几乎跟省城火宫殿排队买臭豆腐的热闹场面没有什么两样。有人甚至说：“不上不二店，枉来凤来县”。外地名流客商达官贵人嚼足鸡头后，抹抹满口喷香的嘴巴，纷纷争相与店老板夫妇合影留念，店中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名片、彩照、题词。有次，一个叫白云龙的港商，特地站在王黑豆夫妇中间，三个人相互挽着胳膊，港商一张富态的笑脸却扭向白巧凤，作欲接吻状，操着广东口音逗乐地说:“王老板，要不是你插足，我和白小姐也是龙凤配呵，可不许你欺负我老妹哟!”只听有人“咔嚓”一声，抢下这瞬间，这张彩照放大挂在墙中央，气氛韵味特别好：王黑豆憨憨傻傻地笑着，白巧凤怪嗔地羞涩地笑着，香港商狡黠地开心地笑着。不少客人来餐馆，常常站在这张照片前，指指点点评判着，嘻嘻哈哈打闹着，好不热闹。 不二店在戚会长重点扶持下，果然红火到家了。一花引来百花开。各宾馆饭店纷起竞争和仿效，在鸡头上大做文章，相继推出了鸡头美食系列，什么清蒸的、红烧的、铁板烧的、沙罐焖制的，什么糖制鸡头、腊货熏鸡头、板粟麻辣鸡头等等，再辅以红辣椒、绿葱花、黑豆豉、白蒜米、黄姜丝等，热腾腾香喷喷地端上来，既好看又好吃，啧啧，简直是美不胜收，由不得你不咽口水。这既令食客兴趣盎然，又乐得宾馆饭庄的老板门一个个拍着钱包，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扰嘴。鸡头美食的兴起，又带动了鸡场养殖业的滚动发展。现在的鸡们可成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了，鸡全身都是宝，连凤来县的鸡毛帚子都比外地货俏，市场前景一天天看好。 为此，戚会长激动不已，夜不能寐。他正准备让协会梅秘书整理一下材料， 与黑豆老板一起向上申请报怪味鸡头的食品专利时，不料祸从天降…… 三天后追悼会如期举行。戚会长走得很突然很痛苦，追悼会却开得很隆重很气派。会场上，庄严肃穆，哀乐声声，花圈祭幛摆满了灵堂，前来悼唁的人群十分赞扬，戚武竹会长退休后老有所为，为发展县域经济作贡献的精神。追悼会是由县老干局彭局长亲自主持的。 追悼会上，哭得最厉害的，除了戚会长的妻室儿女外，还有王黑豆夫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胖哥、幺妹、杨老三、笑和尚、海胡子等餐馆老板们，一个个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花圈丛里，还是王黑豆送上的那副挽联最为醒目: 绿水青山谁作主 落花啼鸟总伤神 戚会长的遗像披着黑纱，这会儿，他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大家，方正的国字脸微笑着，仿佛很不理解眼前的场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祭上这么多鸡头？还供着一册新书？ 往事历历…… 戚会长为什么会标新立异，扯起鸡头协会这面大旗呢？个中原委，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恐怕是缘于他嗜好鸡头吧。他是无鸡头不喝酒，无鸡头不赴宴，无鸡头不脸露笑容，简直是酷到了百吃不厌的程度。越是见了肥厚的大冠子公鸡头，越食欲旺盛，酒兴勃发，谈兴颇浓。好多好多棘手的公事私事，都是在他美食鸡头思维空前活跃的情况下解决的。因为他过去是局长，现在又是会长，投其所好的食民们也不乏其人。只要他在餐桌上，大家无不拱手相让，在他吃好了白壳肉，又喝好了鸡汁汤之后，再诚心诚意地把鸡头敬献到他碗里。这时候，老戚的心里甭提有多美了。他究竟吃下了多少个鸡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有位好事者曾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如果那些鸡们有幸还活着，呼啦啦地飞拢来，铺天盖地，其规模可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养鸡场。 戚武竹曾任过好几个局的局长，前年从环保局局长位置上退下来。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感，像一只只小虫时时噬咬着他的心。 一天，戚武竹在休闲广场有事没事地转了一圈，保龄球协会组织的精彩比赛吸引了他。观摩归来后，在家里，他心事重重地自个人喝了几口闷酒，第一次破天荒地推开了老伴夹给他的鸡头。老伴很是奇怪，却问不出什么缘由。只见他似有所思琢磨着什么。晚上，他从电视里看到这样一条新闻：邻县的一个什么柑桔协会，开展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吃桔子比赛，他似乎有所触动，忽然抬起右手，猛击几下脑门， “这脑子，真他妈的!”把个老伴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两眼直瞪着他，半天不敢吱声。只是心里纳闷：男人莫非得了什么怪病？ 第二天早饭后，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在城郊田野上，戚武竹散起步来。走着走着，居然碰上了老熟人柳一凡，一路上两人不禁聊了起来。 这柳一凡原是县委秘书，有名的笔杆子，前些年提拔当了交通局局长，不知为什么忽然从位置上退了下来，成天与一帮人泡在茶馆里，喷云吐雾砌长城，前些天心脑血管病发作，只觉得昏昏沉沉，医生嘱咐他，多吃钙片少吃肉，少打麻将多散步。 两人寒喧一阵之后，柳一凡说道:“老戚，听说了吧，人家旅游局林局长最近好快活？退下来没几天，就弄了个钓鱼协会干干，连市钓协都来人祝贺了，豪华旅游大巴装满整整两车人，真派头!” “嘿嘿，人家是有本事啰。”戚武竹脸上笑笑，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快。 “呃，您何不出来牵牵头，也来拉杆旗呢？”柳一凡顺口说道。 “我哪是那号料？” “论你的能力，你比谁差？那林局长早些年前还不是老局长的秘书？”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拉呢？” “我哪有你这么自在罗!” “就依你的，拉杆什么旗？” “这……”（因篇幅过长，转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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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8-23 09:40: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