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峡这一头,遥望回不去的故乡
罗小可
诗人曾说,回不去的是故乡,到不了的是远方。
嫁到台湾快四年了,每每年关将至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想念远在大陆的母亲和家乡。婆婆总是在厨房不厌其烦地准备着年夜饭,而我却抱着年幼孩子,在与母亲的视频里渐渐地笑出了泪花。 故乡啊,终究成了一抹淡淡的忧伤,它不动声色地撩拨着埋在内心深处的乡愁,在过年这个时节爬上了眉梢。 依稀记得,儿时的记忆里,过年是小孩子们期盼已久的那一场华丽盛宴。 母亲在春节前就开始默默准备了,只见她熟练地揉搓着面团,最后捏成一个个圆子,然后将油烧得滚烫,立马就全部倒入,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架势。 那些被高温浸润过的红薯团子,还有两面皆酥脆的藕夹,搭配着冒着热气的火锅,它们缠绕在一起,刻写在记忆的深处,每年都能伴着生生爆竹声袭上心头。 这个时候,父亲拿出一叠叠红彤彤的对联纸,打开并平铺在桌上,然后调着黑亮的墨汁,顺手递给我一支毛笔。 自从懂事起,写春联这项重要的工作就成了我分内的职责,父母希望女儿能够好好读书,将来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 每次在落笔之前,我总是默默酝酿着怎样的词句,才会更生动地让年味印入门楣。 母亲则在一旁烤着火炉,一边不时打趣地说:“你可是我们家识字最多的人,拿出你的水平来,让亲戚乡邻们好好看看。” 乡下的冬天格外寂静,村落里依稀传出阵阵狗吠声。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写春联就俨然就成为了一丝丝雅趣。 按照本地旧的习俗,大年三十当天中午要吃团年饭,然后桌上要摆满十二盘菜,而这样的仪式,家家户户都始终在坚守着。
父亲拿出一串串鞭炮,挂在门口桃树枝桠上,点燃的瞬间“噼里啪啦”,响彻着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 母亲在厨房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我帮忙把新鲜出炉的年菜端出来,一盘盘摆上桌面,然后再将酒杯斟满葡萄酒。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中,每个人都虔诚地送出了自己最美好的祝福,看着父母那勤劳朴实的面容,我下定决心努力读书,争取走出这个小村落,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第二天是正月大年初一,清晨早起来到爷爷的坟前拜拜后,父亲开始带着我们去四处走访。 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下着鹅毛大雪的时刻,我们穿着靴子踩着过膝的积雪,火红的围巾在寒风中飘扬。 柔软的雪花总让心情变得格外透亮,远处的山峦热情地与白色小精灵相拥,勾勒出一派清新脱俗的景色。 而我则狂奔在路上,留下稀稀疏疏的脚印,不时揉起雪球扔向远处的枝桠,然后闪落在地上,静悄悄地,不小心惊起了正在打盹的鸟儿。
来到大伯家,他们正围坐着烤火炉,火红的煤球烧得旺盛,室内暖意渐渐升起,伯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食和糖果,招待着调皮捣蛋的我们。 此时此刻大人们正在侃侃而谈,从天南到地北,从过去到现在,从失意到得意,从家常到国事。 孩子们却有自己独特的消遣方式,或是边嗑瓜子,一起看动画片,或是上蹿下跳捉迷藏。 在短暂的童年时光里,过年是一种虔诚的希冀,也是一场盛大的仪式,更是一个团聚的理由。 琳琅满目的年货,美味可口的佳肴,情意千金的红包,还有亲朋好友的关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故乡的模样。 虽然那个翩翩少年,还未半生出走,却在年关对生活有了别样的领悟。一年之中,这个时节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也注定是期盼已久的喜庆日子。 回望过往的岁月,儿时的年味深深地烙印在每个细胞里。而渐渐老去的我,却时常在年关将至时,怀念起曾经有关纯真的一切。 物质丰盛的当下,无需大费周章去准备美酒佳肴,花点钱去餐馆就可以解决。 红包通过微信支付不出三秒就可以接收,但我却偏偏喜欢红包握在手心的那种温热感。 漫天纷飞的短信祝福,表达显得千篇一律,空洞又无趣,而我时常在梦里,梦到自己手握着毛笔,享受着字迹跃然纸上的满足。 故乡的一切到现在,早已面目全非,鹅毛大雪也不复当年,嫁人后我依旧在海峡的这一头,由衷怀念落雪的声音。 孩子乖巧懂事,丈夫和善细腻,婆婆也通情达理,小日子过得平淡却富足。 作家木心曾说,从前,车马慢,邮件慢,一生只爱一个人。转眼间,年关又至,虽然年年花相似,但儿时的年味渐渐淡去,回不去的故乡成为了生命漫长的离别。
或许,脚步慢一点,心态再松弛些,去细细感悟年味,才会是那一场最美丽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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