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泉短篇小说：汤陀巨款（4）

张新泉

四、
　　 列队迎客，歌舞还要不要？汤陀不怕热闹，就怕不热闹。只是稍微把歌舞表演移动一下，让出了主体位置，隔远一些声音就没有那么强悍了，交流讲话，也能听得见了。
　　 他不知不觉什么时候换了装，野鸡毛的头饰没有了，瓜皮帽代之，戏装不见了，以唐装出现。朔料花当然也不能拿了。
　　 在大街上穿戏装、插野鸡毛，那是不拘一格，是艺术造型。此一时彼一时，在业务朋友、官场朋友面前，主要显示真诚。
　　 汤陀站在欢迎队列之首，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嘴巴吩咐着，“师爷，这么大的动静，叫花子也会闻风而来。你袋里放些打发的钱。驱赶不是好办法，在高贵的客人面前，不要显得小家子气。进来龙灯，让他们简单玩哈，打发50元走路；狮子打发10元；叫花子每人1元，要吃饭，也可以。不过要等客人用餐已毕，桌上剩的，就是他们的。大桶装出来放外面，放一次性盒子，让他们自己办。八大金刚，千万不要挥拳动手，显得没有教养，那就不好了。跟我学，我要让你们今后都要成为办大事的人。”

　　 师爷说，“已经考虑到了，照办。”
　　 八大金刚没有着声，他们听着，没有异议。
　　 刹那小车云集，汤陀满脸堆笑，卑躬屈膝使他越发显得矮了。
　　 汤陀等迎接的第一拨客人，来自长沙。为头的身高几乎接近一米九，脸上红润，气力莽壮。汤陀靠近他，不用说，大小比例相差过于玄虚。
　　 汤陀道，“不胜荣幸啊，杨总。感谢你来啊，杨总。感谢你们这一帮兄弟们来啊，杨总。你们从长沙到这里，可是三百多里路程，真是打飞脚啊，杨总。真是兵贵神速啊。杨总。”
　　 大块头杨总说道，“汤总36岁，贵夫人26岁，贵子3岁生日，自当早来祝贺。来得早不如来的巧，马上就吃你一顿。只是我可没带任何礼物，是吃大户哇。你一口一个杨总，如此尊重，还是没有一根毛给你呃！倒是听说，你们这里有一道名贵的菜，叫做什么沅水白练，很想尝尝呢。”一行人笑着看着汤陀。
　　 “杨总，言重了。和你比，我算什么大户，杨总。小巫见大巫，杨总。你们远道而来，领当不起，谈何礼物。道上朋友岂是官场、民间那套俗气可以比拟的，岂不要把朋友搞生分了。今日混出道，仰仗你们的地方多了，心中有数，岂有不知，哪是区区几个礼金能够衡量的，杨总。至于沅水白练，确实名贵，杨总。只是河里没有木排，也就很久没有这道菜的来源了，实在抱歉，杨总。客套就不讲了，杨总。请里面坐。11点58分开席，杨总。”女服务员忙把这一帮人引入里面就坐。
　　 第二拨人来自大庸湘西那一带，自然有一番语言上的客套……
　　 第三拨人来自临澧……
　　 等到来了二十多拨人，才是本市的，然后是本县的，本镇的，凡是与汤陀业务往来的。基本都到齐了，济济一堂接近四百人。
　　 这些人，五行八作都有，有的堪称当地富豪，行业富豪。其中就有不少建筑开发商，各种各样的代理，公务员……可是重量级的候大师没有来，说是候大师给汉剧团捐款去不能出席了。这也能开三四十桌了，晚上自然还有十多桌应酬。吃百客酒的那边，人数也差不离，且不管他，有小头目打理。汤陀有言在先，概不收礼。他的这些花费，九牛一毛而已。天文数字的财富，办这一次免费大餐，不在话下。他认为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际上是套近乎上线，套牢下线，就好像公家开选货会，白吃是不收钱的，还有纪念品。但是吃百客酒的以一封炮仗为凭，好像是门票，不然要人满为患蹲不下了。
　　 不一会，时间已到，几百食客吃喝起来，汤陀自然带着八大金刚虚与委蛇周旋应酬敬酒一番。
　　 汤陀究竟做的什么生意呢，和这么多的人有瓜葛？
　　 他好像什么生意都做，又好像什么生意都不做。他的生意是由他的大胆、收买、垄断、混乱八字真言所涵盖。
　　 大胆，就是除了枪支、毒品以外，什么都搞。
　　 收买，就是给主要负责人一些好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行贿不需要好多成本。
　　 有了收买，垄断就好做了。触角伸进全省里许许多多地方。
　　 有了以上六字，八字也就顺理成章了：混乱。局面之乱，涨价之快，实在匪夷所思。他们就在价格放开的时候制造混乱，浑水摸鱼，大发一把。他把八大金刚排到各地，不同的时候散布不同的东西涨价。食盐、红糖、水泥、钢材、化肥、石油……这些千家万户用得着的东西、关注的东西、少不了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让价格猛烈飙升，闹得人心惶惶。很多时候，他只是提提篮子，卖卖指标。有的是杀猪回账。空空妙手，回报丰厚。都是做这种数以吨计的大宗生意。不直接与顾客见面小打小闹，钻政策的空子。东西到手，就有办法一提再提，连环提价。好像他们一些散伙计，就是物价局一样，高价卖出平价得来的指标。
　　 他还吹泡泡，易如反掌吹来不少东西，由此暴富。他对师爷说，那是一群死牛木马，是一群冤大头，就爱听他天花乱坠地吹。他的八字真言玩得可谓风生水起，财富直追候大师。
　　 宴席在两个钟头后结束，走的一哄而散走了，剩下的让他们玩牌……晚饭后汤陀还有晚上的重头戏。他，师爷、八大金刚，这时候各自休息两个小时，再碰头商量一下晚上剧院事宜。
　　 两个小时过去，师爷稍微催了一下，八大金刚一行人马上坐到了一起。包厢里烟雾缭绕，大家一边抽烟，一边嗑瓜子，喝茶，一边听汤陀讲。
　　 汤陀给他们分析说，“我们遇到了好时代，邓大人让我们致富，可以让少数人先富起来，我们当然积极响应，大显身手，弄个盆满钵满。现金不抓，不是行家。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机会来了，你不抓，就让别人抓了。发财确实不需要有大学问。你说，我一个吊儿郎当的高中生，有好大的学问，有好大成本，现在不是亿字号吗？我就是具有一般人缺少的胆量。就是多了那么一点点东西。”
　　 汤陀说着，抓了一粒瓜子丢进嘴巴，噗地一声吐了壳，嘴巴动了两动，继续分析说，“时代对我们太有利了，一些干部不再是那时候说的，吃亏在前享受在后，现在提倡的是干部带头致富。这就让我们更有底气……以前经济学家是公有经济的维护者，现在不知道谁收买他们，为私营经济大唱赞歌……以前人群批评坏人坏事，现在笑贫不笑娼……”
　　 汤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再好的先决条件，还是要靠内因起作用，我们做生意的，一定贯彻和气生财，和领导、和方方面面保持良好关系。关系保持得好，领导的眼睛就不会盯着我们，就不得找我们的岔子，还会替我们讲话，还会评我们致富积极分子去县里领奖金，让我们越有的越有……百姓没有看见我们横揪老揪（恶劣霸蛮），就不会怨恨我们。我们行为终究还要老百姓认可，大部分东西给的代理商，小部分东西还要百姓买单。因此大家一定要学会客气一点儿……马前张保，这里不是批评你，你扬起手，要打那个嚇摞腿的老头，就过份了一些，你要把他当衣食父母啊……这无形中的一个危险信号，大家也要注意，千万不要显摆你的拳头。我们大家要发财，必须要和……这个这个，啊，和气才好，我就讲这么多。都发言吧。”

　　 马前张保：“汤总，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后决不发苕脾气了，坚决改。”
　　 师爷：“大家引以为戒吧。汤总给我们上了活的一课，分析合情合理，我们按汤总的八字真言去做。”
　　 其他七大金刚也做了激情发言，不负时代，不辱使命，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财神爷。
　　 “好，就到这里，一会我们吃晚饭，晚饭后去剧院……”
　　
　

史开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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