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泉短篇小说：老刷的困惑（一）

张新泉

（一）         
     那天下午，老刷兄弟二人去常德一医院接父亲回家。晚上到屋时，不由自主朝天幕一望，啊，正好这一望，瞧见一颗半明半暗的流星向西划过天际，好像人间事情天上也有感应一般。似乎感到，父亲的这辈子算是走完。
　　 他爹大限来临，昏迷中闭眼不睁，闭嘴不说，一字不吐。喂他吃点稀粥，一动不动不张嘴，没有知觉，一个多星期水米不粘牙。

       去年还可以吃焦蚕豆的人，病来如山倒，现在成了这样。由中风引起的心肝脾肺肾全面溃退和脑梗塞，那么得法的医院也救不转来。钱花了，药用了，时耗了，还是抵不住西天召唤，要做西天之旅。他父亲八十四岁，吃到了平均线。迟去的人里，有九十多的。光讲年龄，可去可不去，不算输，不算赢。阎王要接，是另一回事。
　　 前几天，老弟对哥哥老刷说，既然医院奈不何，就不再做无谓消耗了。就呆在家里，能转来呢，很好；不转来呢，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准备办后事吧。
　　 老刷赞成说，是的，重病监护室也是徒然，天天一把管子插着。探望就那么几分钟，不能交流，被动躺着只能摇头和点头。这么救，好像不是真的救，一天插去几千块憨钱。不告诉你救不救得过来，有钱给就插管老耗着。救得过来，钱出得有意义，救不过来，还是没有意义。
　　 于是两兄弟把父亲拖了回来。兄弟媳妇对老刷说：“哥哥，爹爹明天去了，葬事就在你那里打；以后母亲死了，就俺那里办。两兄弟一人负责一个，不占欺头，基本搞平均。”
　　 老刷停了两秒，好像要寻找话里面的破绽。父亲中风，两兄弟各自轮流招呼两个月转。从老刷开始，轮转到后来的两个月还是老刷招呼的。守夜老弟也机灵，总占香瘾（便宜）。开牌道：“哥哥，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老刷大弟六岁，本该大的开牌，听老刷吩咐，倒转来老刷听弟的吩咐。弟守上半夜，明显不耽误什么瞌睡，看电视晚的，也要看到十二点。真正熬瞌睡的是从十二点守到天亮六点，老刷熬夜眼要多得多。随时准备换纸料裤，换湿衣服。老弟少做两个月，老刷只在心里觉得老弟差了一点自觉意识。他好像畏老弟的场合，一一合合老老实实听梆梆响。老弟喊他接班的时候，老刷就哈欠连天毫不犹豫从家里床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医院。看时间，12点还差就喊他了，这个老弟活拍吃亏。如果老刷学老弟这么做，老弟会屁眼里都是火。就要吵闹，就有很多狠话，他做得出来。实际上妹妹也可以参加白天守一守，妹妹完全推脱，说住县城，隔得远，来去不方便，这算什么理由呢？就谎称爱人生病要招呼。还说什么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就是说她可以不管，如此缺少应有的亲情。后来从镇上医院转院到常德重病房，医院收下大笔钱全包，就不需要兄弟二人天天守了。
　　 以前出力的事情也是老刷做得多，老弟和老弟媳妇口头可以，行动不怎么样。老刷是这样想的，各凭各的良心，不强求，尽到做人子的责任。关着门打瞎子，一家人，兄弟之间，不好斤斤计较。老刷做不出来亲兄弟明算账那一套，吃点哑巴亏没有关系。老弟和老弟媳这时说一人负责一个，到时候是不是真的很难说，会使心眼玩出一些名堂来。他老刷心术要正，不会猜度他们，也不给他们派工。现在老弟媳妇说一人负责一个，老刷停了两秒后回答说，好吧。
　　 父亲情况不容乐观，老刷的堂客想到，棺木还是白坯子，马上要油漆。就去十字路喊搬运，取寿材，喊的原班人马。十年前，两副的杉木寿材，是他们分开一块块抬到楼上去的，大匠师傅在楼上组装。今天，他们五缺一，阴间去了一位。四个高矮肥瘦不一的搬运到了楼上，试了一下，一块盖，四人抬不动，好像没有吃饱饭少气无力。不，以前是五个人抬的，四人各抬一角，当中底下一人弓腰顶着助大头一边受力。搬运年纪大了，年轻的出外打工了。留下的年轻人没有两个搞力气活的，都读了一肚子书不是做体力的坯子，宁可无所事事吊儿郎当。不是以前体力劳动脑力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年代。好像做体力，书就白读了。
　　 寿材分量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轻去多少，还是要五个人办。老弟媳妇和嫂子（老刷堂客）就近喊来一个六十岁过去搬运社的职工叫刘希加入，这样才把一块盖子从四楼抬下来，其他的物件，有的可以一个人搬，有的四个人抬。当年的大匠师傅来了一个，在楼上拆卸，拆完在下面组装。忙活了一会，一副寿材组装拢来。喊来了老漆匠，里里外外刷了两次，外面乌黑放光，里面红得发紫。
　　 父亲于两天后的晚上咽气走了。在他们妯娌哭泣的时候，老弟去喊穿衣装佥的去了。老刷机械地拿了一封炮仗出来，外面冷，好像还下着毛毛细雨，他没有感觉到。他好像例行公事，不能不点燃放响炮仗。以前别人放炮仗，不管是红喜事还是白喜事，脑壳里总要条件反射地冒出两句文不对题的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认为火药是用于战争不是用于喜庆哀庆的，做炮仗，没用对地方。别人过年炸得天翻地覆一塌糊涂的时候，有几年春节他一封都不炸。不是别人舍得千元万元地炸，他几十百把元也舍不得，总觉得污染环境不好。声音惊人的炮仗，对密密麻麻居民区哪里没有副作用。有病人的家庭，有小孩、老人的家庭，炮声大作会搅得他们六神不安，有百害而无一利。对鞭炮很有微词，怎么拿那么好的炸药做那玩意儿，怎么仅仅这一项技术提高得那么快，成为炮击声，让人畏惧？人家晚上安安静静看电视的时候，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忽然一声巨响，人要吓得一弹。很多人听音开始还以为是哪里的楼房垮了，哪里的油库爆炸了，不相信是炮仗威力所为。不绝于耳的响声，硝烟阵阵直往窗户缝隙钻，自撞鼻孔才明白是人炸炮仗。炮仗成了一道公害。死人没有骚扰活人，是所谓孝子在进行骚扰，似乎他要靠巨大声响强烈向人表白，我是多么孝顺的人，你们平时错怪我了。也是所谓风俗习惯进行骚扰。一些在生不管父母，不舍花钱的吝啬鬼，死后可以一丧成名一炸成名。由于丧事办得热闹、风光、体面，炸的炮仗多，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这家后人不错，有多么好的孝心。这确是他们赢得好名誉的最佳捷径。后来政府禁平时放鞭炮只让春节放鞭炮，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老刷当时看见这条街上天天放，并且相距不远的地方时常同时开火，弄不清是结婚、贺寿、得儿、开业、死人……看了拱门上的标示才知道。过后炸炮仗人家出点钱给清洁工人打扫，烟雾弥漫呛着行人，清洁工用手推车拖进不远的垃圾围子打大堆。那些年炮仗销售良好，有大大小小的专店专营，有一家一家南货店加项。炸炮仗上瘾的多，时常找些名目（家里有几个人就可以一年做几次生日）去放。炮仗一放，大收“光洋”。几天不放就过日子不出来，巨响就是奏响的收获捷报，奏响的利益者的安神曲。榜样的力量无穷，都来这一套，知其危害欢迎接受危害，哪能免俗。
　　 现在他也不得不放，怕父亲九泉之下怪他。不迷信又有些迷信，这时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走到门前公路边，撕开炮仗封，也不看清楚引信那头，打火机哆哆嗦嗦凑上去，一点，好像手里抓了一条蛇急于甩开，撇下炮仗，捂耳跑进屋。强烈的噼里啪啦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很突兀，传得很远……

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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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向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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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泉

老涵 发表于 2024-12-17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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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泉

津市向际芬 发表于 2024-12-17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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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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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涵

张新泉 发表于 2024-12-17 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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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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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杨支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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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阳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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