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泉短篇小说：老刷的困惑（二）

张新泉

（二）
　　 老刷进屋心中划算一下，丧事明天就要开始办，一连办三天。码在屋里四壁的三十多块匾，不转肯定是不行的，碍手碍脚。人客前来，挤破玻璃事小，伤人事大。他开始搬前面东西到后面睡房去，捡拾腾出明天要用的场子。其他人没有一个帮助捡拾，听见他们围住火盆在嘟嘟哝哝，好像商议什么两个媳妇的娘家各来一班腰鼓队，妹子也来一班……三支腰鼓队，乐队、歌舞队、道士，人客，守大夜的那天，总数两百人左右……
　　 老刷见识过打腰鼓的，年轻的没有，中年的也少，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女人。本来是用腰鼓锻炼身体，讲究价值观念的年代，打上时代之烙印，有事的时候，变成营利性质的了。只要有请，都能得来。
　　 他继续搬东西，没有参与讨论，他们也没有喊他共议。好像他这个长子是一个只配做粗工不能“参政议政”的蠢棒角色。一块匾重达八十斤，不好提，要躬身，一手下托，一手上卡，用力起身，从营业间搬过堂屋（客厅），到老刷睡房，又小心翼翼躬身放下。反复去做。
　　 此情此景，他也拿不出建设性建议。一讲直话，就得罪人，不中听，一母所生也非心心相印。后天所受教育不同，接触的人不同，近朱近墨，思考是不同的。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也工作，他大了，工作了，下岗了，居然没有碰上什么这种情况，居然平时没有参加几次婚事丧事可资借鉴。事到临头哪能拿出干货、有开牌说话水平，心里一团乱麻或叫一无所有。他佩服那些脑瓜聪明的，事到临头胸有成竹有条不紊，说什么，做什么，先办什么，后办什么，什么需要提前，什么可以稍缓，有主见。平时不看人家死了是怎么搞的，不知道每道程序环节。现在到了自己经历承办的一天，才有些傻眼，只能当听先生了。
　　 他像是一个不过问具体事务的大领导，一应事务，方案由老弟他们拿，他只机械地点头。买好多香烟，买好多酒，好多毛巾、胶鞋、桶状花炮、炮仗、红包、香烛、孝杉……请什么人，哪里的花儿匠，哪里的乐队，哪里抬丧的抬夫，办好多（桌）酒，搞好大的规模……他一律赞成。实际上，他太高看其中的技术含量了，太小视自己能力了。是应该出面主持的，他是长子，应有长子风范，要拿出魄力，敢作决断。是吩咐他人，不是他们来吩咐他。可是，他生怕外行丢人现眼，说出不能服众，许多事情没有拍板。事后证明，都不是天生诸葛亮，都有不完美的地方。
　　 搬完东西，快到四点，其他人都睡了。死亡的父亲抬进了寿材，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守灵。大门开着，一百瓦的灯泡亮着，一盏油灯在棺材一头燃着，保证不灭。冷风没有刁难他，吹在外面，不进屋捣蛋。他默默坐着偶尔用火钳拨一拨乱脸盆里的炭火，脑袋空空。哀伤，追忆？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日缺少休息，疲倦，又不能睡过去，夜很漫长，老不天亮。
　　 天亮以后，首先到的是一张慢慢游，三个中年人从上面搬下东西，在大门外面坪子架起铁架，搭上棚布，安了彩灯，接通音响、调试，哀乐就不停地响起来……从毛泽东逝世用起，这个哀乐就慢慢发展深入到平民百姓家通用，到现在成了每个家庭死人后不可缺的。他一个没有什么眼雨的人，听到催人哀伤的曲子，也禁不住潮湿了眼眶。
　　 七点，随着又一张慢慢游到来……三个蓝色的充气拱门拔地而起，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体式，是由专门从事出租业务的人竖立起来的。
　　 要是由他办，不喜欢形式主义，意思意思搞一个就行，三个拱门起造势作用，三十个拱门也是这作用，一个拱门也起造势作用。这就是他缺乏与时俱进思想落伍的地方，是需要别人给他补课的地方。谁还在办丧事上小手小脚，裹足不前。父母在世，管不管、吝不吝啬可以不计，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眼睛不会整天盯着你。到了父母升天，忽然盯着的眼睛百倍增长，亲戚，朋友，同事，左邻，右舍，来来往往的……不一而足都盯着。都看你大不大办，热不热闹，好像丧事就是检验孝心的试金石。会来事的，这几天方显英雄本色。平时对父母非常非常差的，靠这几天一雪前耻，成了大大的孝子。不会来事的，平时的勤勤恳恳地付出，付之东流，一票否决，反背不孝骂名。老刷注重生前，对后事的态度远远没有老弟来的痛快……因而老弟之孝远远超过他之孝。
　　 不过老刷今天显然他对这三个拱门没有异议，不反对。还有的比这多，十多个，二十多个，三十多个。心里保留看法而已。
　　 又一张慢慢游到了，是弄饭的伙头，下的是锅锅灶灶钵钵碗碗和桌椅之类。
　　 接着苏三妹摇摇摆摆来了，她是听见哀乐的声音循声来的，她听到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她冲着他喊道，“呃，哥子，你爸爸死了？热天里还看见你爸你妈去电影院领药哇，前两个月天还看见散步哇……好人好人哪……怎么死的？啊，你说的脑梗塞？心脏病？这就没有救了！”她先而惊奇，继而感叹再而询问，接着安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后又表彰，“你呢，也尽到责任了，你是少有的孝子。能做到这样，你父亲在地下是要保佑你的。”
　　 接着话锋一转：“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乐队请了没有，歌舞请了没有，腰鼓队请了没有，花儿匠请了没有……我来帮忙，都可以办。不是吹牛皮，我算得一条地头蛇。乐队是俺兄弟为主的，人很精干，其他团队都是我的熟人，我是他们的总监，我统统都可以给你请。这里人，我帮的忙不少。有我，你就免去许多麻烦。”
　　 他知道苏三妹，下岗后做了几年生意，这几年是舒舒服服联系一些娱乐业务。现在找他这个长子挂业务，如果她得知他这个长子是床底下的破锅，作不得数的，还会不会找？
　　 老刷悲痛中麻麻木木，脑壳里根本没有考虑这些，一时愣在那里。一会，吞吞吐吐说，“我我我，还要问一下……”他还真不知道呢。只听见他们商量，没有告诉他已经请好没有。如果请了，他就答应不得，老弟媳妇还不要他一个人出费用？怎么辞退人家？不能答应。不答应，苏三妹不把他看白，一点主都不能做，一点主见都没有，讲出去何等丢人。
　　 这些做法又与他脑壳里的想法相左。他喜欢毛主席说的那样，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可是，现在这哪儿是哪儿呀？还是那个时代啵？死人都是当作喜事办的，称为白喜事，搞得热闹得很。有的家庭请得很全，门门都有，歌舞团请几班，好像打擂台赛。日夜唱唱跳跳。还有什么小品，俗气得不得了，少儿不宜也登上葬事的大雅之堂。

　　 他知道，苏三妹他兄弟那个乐队搞得早。先是端独碗，有些耍大牌，要价比后来成立的一些女子乐队收费标准高。后来在越来越多的乐队竞争面前坚持高价已经没有什么业务。这时候，答应苏三妹就要吃贵头肉出憨钱，答应要他们乐队，老弟媳妇还会说他想吃回扣。正不得要领，哦哦之间，妹子、老弟、老弟媳妇来了，问苏三妹有什么事。苏三妹一讲，他们就同意了。苏三妹就稳稳地拿了业务，笑呵呵走了。同一事，对他，是多么难于抉择，他们就一句话，谈笑间灰灰湮灭，没有挂碍。他真不是吃菜的虫。
　　 他只有同意。不同意，就会有人背后说他尖。这里的尖，就是小气。怕人给他上政治课。如今是讲究消费的年代，讲究排场的年代，喜欢热闹的年代，只有顺应这个年代。
　　 兄弟他们轻而易举决定的时候，老刷要办另外一样事情。这是不要钱的，追悼会开不了，讣告还是写得了的，一个人就做得到。他要写个讣告，粑讣告在这里是没有任何家庭这样做的。重视形式的人，并不重视这个形式。感到奇怪，简单的文字，居然无人操办。不至于那点文采没有啵。每个家庭都是有一个以上大学生的，办丧事，居然没有一个家庭来份讣告。
　　 这时候，老刷不假思索搬蹲牌（直立式有脚的牌子），电话响了。他抓起：“喂……我是……什么什么，千万千万？不通知县供销社任何人？通知了，就要火化……不火化搞土葬，公家的一分钱（丧葬费）就得不到……”放下电话，他对老弟和在场的人说，“刚才是小齐（妹夫）打的电话，要我们不通知父亲单位所有供销社的人，封锁消息。不然，传出去是土葬，那笔公家的丧葬费就丢了。你们看，怎么办？我感觉，这个这个……欺瞒不来。这么大的风声，这三个蓝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别个，这里去世的是哪一个。不要公家的钱得不到，私人的人情也一律打了水漂，老头（父亲）在单位做过不少人情，还没有收过。现在应该是回笼的日子了。不通知，就会打水漂！还是通知，让知道……”
　　 老弟和其他人异口同声说，“要瞒要瞒，不通知不通知……人情只是万把块吧，公家的丧葬费有三万呢，芝麻重要还是西瓜重要。”老弟又说：“哥哥，赶上文化大革命我少读两年书，要是读你一样的书，你会跟我提草鞋（不如的意思）。老刷叹道，“哎，这些精明人……到底谁精明过谁……不可知呢。”连堂客也不站在他一边，真正是孤掌难鸣。
　　 后来果然如老刷所料，走漏风声，拿不到那笔丧葬费。父亲往年做出的人情，一直到退休后，有什么事，都通知了他，他都出去送了人情。父亲碍于风俗做七不做八，八十岁没有做生日，这十多年付出，连带泡汤。由于没有通知，都佯装不知，没有一个来还人情。屙尿甩鼻涕，两头空。
　　 却说老刷把蹲牌搬出来放好，在牌面先粑了一张白纸，接着进屋拿墨汁到了一些在小碗里端着，右手拿毛笔出来，站到蹲牌前写讣告。
　　 老刷写的时候，没有草稿，就从心里出，不是搞的电视里的官样文章，是心情的自然流露。竟然洋洋洒洒，把讣告写成了一篇纪念文章。死者名字、年纪、在何单位工作，因什么去世……
　　 那一幕幕往事如电影镜头，在老刷面前活灵活现了：晚上集体办公到深夜，没有车子风雪中走路去检查物价，批评教育违规人员，从来不贪公家一分钱，五十岁下放农村，劳动中汗水满身和儿子老刷为队里抬大树……
　　 十多分钟，大白纸上密密麻麻出现站立写的墨笔字，就像宋江当年喝醉酒在浔阳楼题反诗。不过，他不是写的反诗，也比宋江的字数多很多。写出，路上过去过来的人，并没有几个人停住欣赏一下，不加理会文章怎么样，字好不好。行人来去匆匆像宋朝刺配远恶军州的囚犯，有路要赶，各忙各的。偶尔，陆陆续续有几个像枪打散的人前来看一看写的什么，有耐心看完的点点头又一言不发走了，有一个修单车的看出了味道露出了微笑和佩服的神色。
　　 不一会，一群穿着道袍的先生向老刷家走来。年纪大的六十挨边，年轻的刚刚三十。他们经过蹲牌，也不停下来看，有的还是侧目瞄了一眼，他们要保持身份的矜持、素质的庄重、敬业的虔诚，一切超然物外，岂能左顾右盼像抓鸡佬。人们习惯称他们道士，却没有一件太极图标记的东西。人人都是对这一职业者这么称呼，老刷分不出他们到底是道士还是和尚。他口称道士是随人喊的，没有必要分清，他分不清。好像要叫和尚才和身上的装束吻合，主要法师穿的和《西游记》里唐僧所穿袈裟接近。特别是头上所戴，对号应该是和尚，手里又拿道士的拂尘，这就猜不到了。好像和尚也不对，没有一个光头，后来也没有看见一个不吃肉喝酒的。应了电影《少林寺》里一句“酒肉穿肠过”，是不是“佛祖心中留”，就不能忘加猜测了。
　　 接下来，就是老刷和道士工作上的密切对接配合了……（完）

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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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向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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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泉

老涵 发表于 2024-12-17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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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泉

津市向际芬 发表于 2024-12-17 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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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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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涵

张新泉 发表于 2024-12-17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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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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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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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阳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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