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扬转换即批评（小说）

张新泉

      公路到这里转了一个弯，四岔路供销社南货门市部对着外面公路的弯头。这里是公社人流车流最多最密的地方，不过今天绝对看不出来。大概天气太热，路上行人少了好多，车辆都热得少了，人们缩在家里不出门。南货柜是供销社最忙的，平时推进涌出的人。这时候没有人进来买东西，连大队的代销员也没有来出货的。搞双抢的农民吃了中饭在午休。杜松涛站在柜台里，守着他的“阵地”（岗位）。
      天天早晨6点到晚上六点或者7点，起码12小时，杜松涛就在柜台里忙乎。今天清闲，无千百顾客登门，反不习惯。他把一条沅水烟拿出来，耐耐烦烦耐小心地柜台上拆烟包装，每拆一条，放十包进柜台。把包装纸扯两扯，抹平，再拿一条一条继续拆。烟民多，拆二十条也是卖得完的。顾客就中“沅水”，价略高的“德山”，销量要小；吃比“沅水”低的“红桔”，又好像掉面子，销量也小。就是这人稀少的日子，早晚卖两百包“沅水”也稀松平常。这时候拆包装，是为了省得临时屎急扒裤。包装纸用来包红糖这些堆头不大、压称的东西，这纸较结实，大小包一斤正好合适，不用裁。这本来没有值得大惊小怪之处，前面一次被张主任看见，就象有好大一个事。被张主任抓了好人好事典型，亏他拿到晚上一三五学习日上天天“王八念咒”，进行表扬，搞起兰盆大的花。这有什么，其他营业员站这个柜，也会这样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何限定翻来覆去表扬呢。讲一个不讲一个，是最不好的。大家都差不多，不要分个七上八下。就像有的地方评先进，名额有限，都差不多，人为地分个高低，年终有的得到了热水瓶、雨伞之类。有的不摸壳（没有得到），就不公平。干脆不搞还好，一搞，哪里能够实事求是。没有得到，他就看穿了，都是一样搞事，几个样子待人，那就怪不得了，就想方设计玩名堂了。于是暗中化公为私，搞这个评比你说有好大意义呢，难道这就是领导的政治思想工作。可能张主任开会没有很多事情好讲，有讲比没有讲强，就顺口打哇哇，虚张声势。杜松涛蹲在柜台里，张主任也有表扬的，说是坚守岗位不外去。杜松涛向顾客介绍了两句，就说不厌其烦热情帮助顾客介绍商品。要表扬一个人，拿起什么都有说头。每当晚上一三五学习日张主任炒现饭，受表扬人杜松涛，有口说不出，想不听才好，心里却文不对题地念起毛主席那首词：“今日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张主任原是公社干部，年纪五十多时，去年弄到供销社当主任。如今他按自己的套路抓工作，杜松涛自然不能捂他嘴巴，制止他讲。职工不明白的，还以为杜松涛这小子不地道，主任一来就巴结上了。表扬弄得杜松涛很不好意思，不喜被误会，不喜被放大表扬，当然也不喜欢无缘无故挨批。天地良心，这时候他绝对不是为了张主任明天晚上表扬一通来拆这个包装纸的，没有其他事情好搞，货架上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条条各种名号的烟，一瓶瓶各种名号的酒，一听听果子罐头，大玻璃瓶里的糖姜片，盒盒瓶瓶罐罐里面的东西，各就各位。柜下的海带，大坛里的散装红薯酒，池子里的粗颗粒海盐，铁皮桶里的煤油……一切要供应的东西装得满满的，早做准备了，只等顾客来买。一个做事做惯了的人，手里不被事占着，就会有瞌睡虫儿干扰，只有无事找事了。天老爷给他舒服，不会享受，歪嘴巴吃蚕豆，斜嚼（意指给福不会享福）。他就在昏昏沉沉的中午这样抓沙抵火搞这个张主任看见就要老和尚念经的事情。
　　 下午两点钟了，鬼都没有一个上门的。要是平常，来的来，去的去，不得断纤。正以为没有人来，准备到后面厕所解小溲去。
　　 “买二两红糖……”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猛然间，柜台外众星拱月似地站了五六个人。杜松涛向发声的人一望，身材高大，面皮白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其他人比他矮了半个脑袋，黑黑黄黄象些出土文物。他机械地对大白个说：“糖票？”这是收了糖票才能按数量过称没有糖票免谈的事情。来人不说有没有票，就说二两红糖。看样子他是要买了接着喝的，只是好像故意拿架子。来人好不晓事，称红糖是要票的。上级规定，这样卖了几年，都知道这个起码常识。一个营业员有什么资格免票卖你，你没有票来买个什么红糖？你有狠处，莫用这里，找头头要些糖票来不就是了。我们不好破坏上面规矩。要是随随便便卖了，那些有糖票的来了怎么办，要他打空转身？他们都是到食品站交了鸡蛋得到票的农民，一斤鸡蛋发张二两的票，吃斤红糖，要交食品站五斤鸡蛋任务，容易么。那片刻，杜松涛当时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来举手之劳。

      当高大汉子第二次讲二两红糖，如果是个活套（灵活）人，就会看看来头，打问打问，见风使舵。如真是官，哪有啰嗦，早卖他了，哪会向头头要票证。
      他是土地的鸡巴，岩的。站在高大汉子周围的五个人看见杜松涛没有眼色（眼力）纷纷开腔了：“他是周书记。”杜松涛不怕天垮的性格被他们“他是周书记”五个字激活了，犟脾气上来，他不怕得罪这些非同小可的人物，他对这些众星拱月的必是大队支书一类人物有了意见了。脑壳一热，一句话刹那间考也不考虑象急于射出的一泡尿脱口而出。
　　 “周书记不同些呀？”杜松涛几乎是条件反射不加思索冒冒失失说出这句话的。这句话并不是针对对公社周书记去的，是对他手下那些人去的，对“狗腿子”去的，然而没有怎么得罪“狗腿子”，得罪的是周书记。周书记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讲出的七个字当成了向他的权威挑战，当成了对他的藐视。
　　 “我们走！”周书记怒气冲冲带着几个手下（大队支部书记）一阵风走了。
　　 杜松涛一时楞在那里，脑壳里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没有喊他们转来，不会好汉弯上转。他错还是他错，好像他没有错；他们是不是错了呢，当负责人的那么容易出错还当什么负责人呢？他们来得快去的快，没有给他一个缓和的余地。他们走了，他心里还在琢磨碰到这样情况应该怎样做。不卖是对的，卖也可以。反正只是差二两糖票，又不是不给钱。又想，如果没有那些人插言，他反而会开后门了，没有什么；如果周书记不拂袖而去，能和颜悦色讲，不耍派头，结果可能改写。不光当官的需要人们的好服务态度，当兵的也希望相互之间气场和谐。那样的话，杜松涛开个方便之门也未可知，那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杜松涛不是要和人过不去，斗狠，也不是图嘴巴快活。他这样做与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有关，在心里有很深的烙印。他清楚记得小学一篇课文里，列宁到克里姆林宫开会去，一边走一边思考问题，到卫兵面前由于没有拿出通行证被卫兵拦住了，旁边一个去参加开会的人看见了，不满地对卫兵说：这是列宁同志。列宁反映过来，规规矩矩拿出了通行证。反批评帮助说话的人，表扬卫兵做得对，上级应该和下级一样遵守制度。杜松涛被这篇课文中毒不小，从小就懂得了人都是平等的。走向社会后，使用这种平等，处处行不通，吃不开。成了二十六岁成年人，还这样天真，以至于今天弄出一件“不杀卡”不灵醒的事来。

      后来来了顾客，就忙事情去了。杜松涛认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会为这点鸡毛蒜皮耿耿于怀呢？周书记几多大事等着呢，哪里得记这点小事啰。那么壮吧肉坨（膘肥肉满）一个人，不缺那点糖的营养。杜松涛这样为自己开脱着，感应不到后面有皮绊。
　　 第二天晚上是学习日，会场中庸和平的场景没有了，张主任和颜悦色没有了。充满火药味，往日平静的面容上挂起了一层冷霜，语气凶巴巴的。讲了国际国内大好形势后，批评起了“有些另外的营业员”。
      杜松涛想：讲的谁呢？偷偷瞧去，在坐各位神色都很正常呀，没有特例呀。
      发现有几位营业员目光对他看，难道讲的我？他不肯相信。
      后来张主任横着眼睛说：“顾客来了不打招呼，你拆你的包装，让顾客等，你是不是卖货的？还推顾客出门，不卖货你又干什么？需要你像筒‘青桩’顿在那里好看？你是服务的，你的责任到哪里去了，你的态度站到了哪里？供销社如果都是这样，还开么得门！你还站么得柜台？”
      张主任口中分明象是讲的模范杜松涛，顿时头内一轰，像当头挨一狼牙棒。一天之隔，张主任口口声声表扬的模范，变成了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
      以后一三五晚会，前面隔天出现的表扬，变成了隔天出现的批评。就与批评不得脱搅（脱糊）了，倒了一个个儿，好像他成了一个阶级敌人一个活靶子非要那样猛烈敲打不成。
      杜松涛虽然不喜欢表扬，也不喜欢批评呀。这么隔天给他“上寿”（批评）下去，他怎么过的日子出来呀？他连死的心情都有了。鲜花成狗屎，许云峰成蒲志高，如此变化，杜松涛精神坍塌，热血青年成了暮气沉沉的伙计，像老了十岁。散会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晚上到天亮，尽是张主任的话在脑壳里轰响。
　　 事情还没有结束，过了一个星期，杜松涛恍恍惚惚站在柜台里给顾客称盐包装的时候，会计刘收银、统计周敏华、出纳朱露霞来了。
　　 “你的工作调动，俺盘底移交。来，你先把现金交出来。”刘会计对杜松涛说。
     “我刚刚到南货门市部一个月，屁股板凳还没有坐热，就移交什么？”
　　 “移交做什么，搞归一了你问张主任去，我们现在是奉命行事。把门关了。”周统计说。
      朱出纳手拿一块“今日盘底，暂不营业”的牌子去挂，去关门。
　　 “谁接我的手？”杜松涛看见没有接手人，不由狐疑。
     “小陆。”刘会计对院子喊了一声。
　　 “哎。”进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同志。刘会计说：“就是她。”
　　 一切都没有说的，一元化领导，领导定了，不能赖着不走。不走，张主任批斗话语反复轰炸还不成神经病？杜松涛一个并无恶意的举动，得到了意想不到后果。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头呢。杜松涛把所有现金拿出来，大家一起点了数。由朱出纳把钱收后走了，留下刘、周。
　　 杜松涛对每一样东西点数，小陆接，周统计写表，刘会计监盘。当天搞完，不差钱货。若差，不会松活他，会鲢鱼咬尾月月工资中扣除。杜松涛当天搬了，没有了他安床铺地方，去离分社二十多里的一个什么一家桥商店。类似当年宋朝林冲灰溜溜刺配远恶军州的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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