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中篇：参赛记（二）

张新泉

　 二
　　 这是公社的中心会议室。公社秘书黎大任向人群扫描一眼，人已经到齐，仅剩下刘湾民兵营长丁五缺席，其他都已经就座。这些人三三两两交谈着，大家边谈边极有滋味地吸着红桔烟、沅水烟或自卷的喇叭筒叶子烟。吞云吐雾，把个会场搞得香烟缭绕像到了一个信迷信的地方，象神仙福地，人人飘飘欲仙。公社三巨头鱼贯而入，一字排开前面坐下。公社干部不止这么多，其他的人都下点或者开其他会议去了。会议多如牛毛还请些人也参加不过来，往常三巨头共同出席一个会议的次数屈指可数，各有分工侧重。共参一会当然是为了显示档次，显示其重视程度重耍程度。三巨头中，一把手是公社书记方胖子，三十挂零，身高一米八，原来不胖，在部队里也是对篮球情有独钟的，是团部绝对主力球员，师部替补球员。转业后还是爱玩球等多种文体活动，被人称为会吃会玩会工作的干部。一把手有喜好，自然重视。二把手龚书记约一米七，四十挂零，篮球还是读书时打过，以后从政，就不再玩了，怕当初别人说他欠稳重，后来就再没有兴趣了。当然出于工作责任对这次球赛是倍加关注的。三把手武装部罗部长二十八岁，中等身材，具体组织主抓这次球赛。
　　 一把手对劣质烟味皱了皱眉，宣布开会，请罗部长作动员报告。罗部长滔滔不绝啰啰嗦嗦地讲了两个小时，扯得很远。把打球的事，和埋葬帝修反解放全人类挂钩。说是执行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前方靠伟大的军队，后防靠广大的民兵。又提醒大家，国内外阶级敌人磨刀霍霍，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里应外合，妄图颠覆红色政权，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作为民兵，是不穿军装的军人，要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打仗，坚决粉碎美帝国主义、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国内外阶级敌人的可耻阴谋。然后才谈到打球的意义目的。一把手再接着讲了二十多分钟，二把手讲了十分多钟。三巨头讲了许多大道理，刘支书脑壳容量有限，心里有意见，嘴里说不出。他怕讲出来被抓辫子就惨了，此刻脑壳里勾画的是这三个字：大杂烩。内容也是剔去枝枝叶叶后的三个字：打篮球。
　　 原来两年前的六月十九日毛主席发出了一个指示：民兵工作要做到组织落实军事落实政治落实。简称六一九指示。毛主席是一个群众运动的专家，可能还想在有生之年再打一次类似推翻蒋光脑壳那样的人民战争，和帝修反来一场真刀真枪地较量。毛主席的指示当时称为最高指示，最高指示发表传来的那一天，刘支书记得，马上组织了全大队民兵敲锣打鼓跑遍各个生产队喊口号游行庆祝。去年周年，是各个大队参加公社的文艺汇演开展纪念活动的。到了今年却换汤头，一不搞民兵军事演习实弹射击，二不搞文艺汇演。不知是哪个头头拍的板，隆重搞一次民兵篮球竞赛来开展纪念。先由公社组织，每个大队派队参加，开赛五天。再将冠军队拉到县里开赛。公社三巨头召开会议就是要把这件事落实下来，打球开赛成了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按照惯例，会议开到最后要由参会人员表态。这个态有些不好表，是铜匠是铁匠打了才知道。自己大队民兵实力究竟如何，说不准；凑不凑得一支像样的队伍，说不准；派出的人乐不乐意开打各个生产队卡不卡人，还是说不准。一时竟没有一人抢先发言。过了两分钟，会场还是哑火。一把手只好点名。到了这个份上，已无退路，与其挨批，不如就范。开言吐语照领导的意图讲，省却麻烦。好在发言表态难不倒在坐的诸位，早经历练，学着革命样板戏里英雄人物的样子，讲出一些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于是点一个名，便有一人发言开讲。不外乎“我们回去后，一定紧急发动，雷厉风行，组织起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坚强队伍，敢打敢拼，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不怕苦，不怕累，打好这场政治球，夺全公社冠军。争取上县再比，为公社增光。”至于能否做到能否兑现，是没有人深究监督的。如果不表态，就是态度不好自惹麻烦了；如果表态实事求是不夸大其词不含水份，则是革命意志衰退没有信心的表现同样要遭到责难。就只好口无遮拦吹一番大牛了，反正吹牛不犯法不上税，说的越大越好。气氛热烈头头才会满意，让你过关，才能皆大喜欢。
　　 当点到刘支书表态时，他的真实思想其实正和此事相拧。那些表态的都说打好这次政治球。他有些不服，这是打政治球吗，牛舿里扯到马舿里嘛。打球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有关吗？乱弹琴。一时嗯嗯阿阿，不知说什么好，一句“这不利于抓革命促生产”的反动话险些脱口而出。但他修炼成精了，马上意识不对，紧急刹车斢口，把那句到了嘴边不利于交椅牢靠的话硬生生逼了转去，变成了“为抓革命促生产我一定打好这次球。”一边讲一边卷衣扎袖，好像真要打球去一样。年近五十岁的支书打球，新鲜得很，在座诸公鼓起掌来，才知道自己出了洋相。他是不能打球的，年高力弱，除了吃东西不减当年，其他都已退坡，多年不搞劳动的土改根子，跟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差不多，一根稻草都会绊得倒。身高更是问题，一米五多一点，还没摸过篮球，玩球的年龄，正给地主杠长工。会场被他那句日天话逗得热闹起来，“刘支书焕发革命青春了。”“返老还童了。”“可能天天吃高丽参吧。”此时，一把手截断大家起哄，打圆场道：“刘支书精神可嘉，热爱党的中心工作，激动之余讲了一个桩把话，他的意思是他大队的民兵一定打好这次球。大家不要笑了，这不是丑事。但是哪会要你们土改根子去打球呢，这是年轻人的事。你们的责任是组织管理，带好队伍，抓紧训练，不误比赛。千万千万，不要卡人。能打球的里手，这几天其他任何事情都别搞，任何工都不要摊派，就围绕打球这档子事训练。没有球场的，各自利用大队小学球场练习。”说着看了一下表，“时间的关系，态就表到这里，还有三个没有表态的用书面形式明后天交到办公室主任黎大任主任这里来。"说着转头对二把手说：“龚书记，你有什么讲？”
　　 “方书记讲得很全面，没什么补充，大家就按方书记讲的办。只讲一点，这是上级交给的光荣而严肃的政治任务，谁不努力，消极怠工，就打谁的板子。对抗者，上面说了就地免职。希望大家打好这一仗。为纪念毛主席六·一九指示发表这个这个两周年，大家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打出今日贫下中农的精神风貌来。”
　　 一把手又说；“罗部长，你有什么要补充？”
　　 “方书记龚书记已经都讲到了，我还啰嗦一句。组队都派精兵强将，不要搞些瘸子和半劳力。同志们，千万别拿政治开玩笑哟。”
　　 众人七嘴八舌回应道：不会不会，我们还要荣誉呢。
　　 一把手接过话头：“好，会就开到这里。这是一个团结的会，胜利的会。公社给大家准备了中饭，现在的任务是吃饱吃好。不过，今天谁也别喝酒，误了事谁也担当不起。大家马上下午要在各自队里着手准备，进入角色，调集人马，投入战斗……”不一会，全体与会人员都以最快速度进入食堂，端起缽子，占好位置，操起筷子，神情专注，舔口嗒嘴，扫荡桌上菜肴，唯恐落后。都喜欢吃抢抢饮食，抢吃能使胃口大开，吃得有味。活怕输了火仗，一个比一个厉害。食堂此时响起类似附近田里鸭子的吞食声。
　　

龙阳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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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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