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中篇：参赛记（五）

张新泉

　 五
　　 丁五已知：肖屠夫有三个儿，大毛儿在部队服役，小毛儿在队劳动，还有一个幺毛儿读小学。小毛儿少年时代最爱玩，铁环，陀螺，风筝，射箭，爬树，抓鱼，样样都来。后来读初中了，当然只爱好打球了，毕竟打球要适合这个年龄层次一些。到了高中更用这个打傲力气技能。做了回乡青年，尽管爱好依旧，爱好也理当更实际一些。去年征兵时，就向丁五报名参军。刘支书从中作梗，没有参加体检。支书的理由也是充分的，一家有一个当兵去就行了，名额要让给其他人家才公平。丁五也就不好讲什么了。看来，志存高远，真要去做也不容易啊。
　　 丁五知道小毛儿热爱篮球。对他的身高，却有些疑问。上苍并不因为你的爱而赐给你一个相配的身材。丁五是见证了小毛儿打球后才力荐他入队的。那次丁五从公社回家，看见五队的十多个男劳力从生资门市部挑碳铵出来。正式劳力，十多里也只能挑两包，一百斤也就差不多了。挑四包的只有两个社员，其中一个便是小毛儿，二百斤的份量挑得像一百斤那样轻松，有把子力气。另一个挑两百斤的就不算太轻松了。经过地段医院，小毛儿被拿着一个篮球的简金泉喊住：“我们和学校赛球，差个人，你帮我顶个角。”小毛儿连连说好。便寄担子到学校大门口，就随那伙人打球去了。丁五想，人家都是趁早回家，吃饭休息，这个球瘾也为免太大了。但不知这矮塌罐打得怎样，且随去看看。看了二十多分钟，印象不错，打得活速度快力量大准头好。今后若有赛事，是个很好的人选。想不到这么一个矮将头儿，功力竟是如此强旺。丁五看过半场就满意地走了。哪知一个钟头后，小毛儿赶上了快到家的丁五。丁五奇怪地问道：“怎么，不打完回来？好像和你的搞法不符……”
　　 “当然是打完了回来的。怎么，不信……我能哄你吗？我是那种人吗？有那个必要吗？”小毛儿一边挑着担子走路，一边毫不费力地发问。
　　 “当真有这么快？十多里路你是跑来的，没有歇肩？”
　　 “歇么得肩，这点挑不动就拐了。”
　　 “还挑得起吗？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你是负伤的军人，是公家的宝贵财富，搞戳拐了，我出医药费不起！”
　　 “你挑四包，目的何在，多拿工分吧？”
　　 “能够多拿当然要多拿，不会斯文。另一方面，话不收起讲，我这个矮塌罐有时候要打几下球，怕搞他们不赢，就用这个办法负重增加弹跳力。跳得高一些才和他们碰得两下。球场上一米七以上的太多了。这么搞，你莫笑莫笑，丑得很丑得很。”
　　 “丑么得，不丑。只是几多东西好玩，你怎么偏偏这么爱打球呢？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一不靠这个打出城，二不靠这个拿工分。马蝗听不得水响，哪里有球赛，就想去看，有球打，就去打。那时候学校里除了这个没有其他东西玩。打来打去，就最喜欢这个鸟儿叫了。”
　　 丁五从此对小毛儿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感慨道：这号角儿送到部队去，肯定是好样的。今年冬季征兵，尽量说服刘支书莫再卡人，让他检兵。捡起了是他的福份，就让他走；检不起，那就怪不得俺了，就只有戳牛屁眼（插田）的份了。
　　 以下情况是丁五从其他队员口中得知的：
　　 任是耶老子肖屠夫不少拿猪腿筒子骨熬汤任其猛喝，任是小毛二早晚两次做吊门合子吊树干类似吊单杠的动作，身材却没有一丝拉长的迹象，只发横身，不向上升。状如稻磙，一米六四还是一米六四，是普通人中偏下的个子。这样的身高农村里人丛中比比皆是，也不十分显眼，约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一站到球场上一米七几一米八几的高人丛中，便是一个矮坯，显得非常另类。那不是高子看戏矮子吃屁吗？如体力差技术差，那就真是这样了。人家都会以为派这样的人上场是滥竽充数。一样的天，一样的地，喝一样的水吃一样的粮，有的人却是长杠子。也并不曾想要长高摸球，偏生一米七几一米八几一米九的长着。想长高的呢，有的一点也增不上去。他羡慕那个招工去工厂打球的黄大块头，三年前两人是一样的高度。可就在半年多里，十八岁的时候，小黄忽然一年拔高二十公分。这个从未见到的奇迹，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由中偏矮的人变成了一米八四的彪形大汉。从此被人称为黄大块头，简直是由癞蛤蟆一下子变成天鹅，田鸡（青蛙）一下变为虎豹。原来盖齐脚背的长裤，再穿上时已露多半截小腿。所有的衣服都不适用了，一起给了原来同等身高的小毛儿。那一年黄大块头格外意气风发，被善州市一家大工厂看中，打通县里公社关节，刘支书想卡也没法了。人家点名要他，上面一路绿灯，从此跳出农门，招工到工厂球队专门打球。如果小毛儿也是这样的身高，去的人可能就不是黄大块头了。该死的身高，老天爷不成全他，让他还是原来的矮塌罐。矮就矮吧，不过球还是要打的。一听到篮球触地触篮板的声音，就象牛儿被人牵了鼻子走，心急手痒要去。他觉得，最有趣味的事，也莫过如此。只要打球，就能得到身心的全面快乐。即使吃不了打球这碗饭，也要将这喜爱之事玩出名堂，打出矮个的威风。
　　 然而玩出名堂谈何容易，矮人当然困难多了。他于是想方没法增加功力，弥补身高不足。硬是要做出令人刮目的绝活来。小毛儿心中有两个榜样，一为一米六六教语文的章老师，一为一米六七教体育的王老师。二人也不高，在巨人丛中也有所作为。他仅比二人矮三公分，如果功力比两位老师还高些，便有杀手锏了。对，关键是要搞出一些长杠子耐不何的技术动作来。一些生产劳动不就是很好的训练手段么。头年回乡就发现有些农活就是绝妙的训练法门，超出想象的方便，不求人不付钱不费时间，训练即劳动，劳动即训练。自己做自己的教练。不是提倡土法上马吗，我小毛儿就是这一提法的实践者。尽力而为看到底行不行，一切做了再说。不信邪，篮球未必就是高个子的专利。
　　 小毛儿实践毛主席“灵活机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指示，指导训练看还真灵。辛苦的双抢劳动，踩打稻机最费劲，别人都要轮换才吃得消。只有他长打持久战，象骑士不下征鞍。他要靠这个单调、机械、费力之举，来感动上帝，换得增加全身的协调性和爆发力耐力弹跳力的作用成果。不惜付出比别人多的汗水和双倍力量。割远处田的时候，打稻机需要抬走，两人抬主桶，一人背脱粒的滚子，一人拿上下左右前五块档板。四人的事情，小毛儿也一人顶下，背起整张打稻机。其他人是弄不动的，可能有个别弄得动的大力士，但不会干，不会吃人饭使牛力。这时，小毛儿不计较吃亏不吃亏的问题，有多大力量就使多大力量。其他人乐得光走，享受这很难得的十多分钟的松活。重物扛到后，马上踩机脱粒，连续作战，不怕疲劳，习以为常。神力慢慢身上汇注。
　　 桃猪粪下田给秧稻施肥也是他提高腿力的法门。一百多斤的粪尿，对他无异于牛脑壳上挂根草。他不象别人从低处下田，特意从高处下去，不绕道低处，从一米多高的田塍上一跃而下。力气小了折断腿骨也未可知，会把持不住，损毁秧苗更是毫无疑问，这当然蛮干不得。小毛儿这样干，是建筑在信心、能量把握的基础之上。从易到难，从低到高，通过若干非科班的土法门的强化训练，巳达到举重若轻常人难及的地步。抗压和平恒控制能力有了长足进步。
　　 绿肥田里开沟，需要起伏用力。却是他锻炼臂力、腰腹力量的妙法。铁锹闪电般下去，两边快速各铲四锹，前面斩断，端起的土块没及锹柄。别人没有这样，这太显摆了。他不是显摆，他有一天干下来的能量。每天收工时，记工员丈沟，相当两人工作量，多拿了工分，又完成训练。睡一个晚上，疲劳就消逝了，大运动量训练，超量恢复。第二天又来如此生龙活虎干，一直到打沟结束，天天如斯。换做其它工夫时，又能找到其他相应方法续接。劳动不止，训练不息。自找苦吃，心安理得等同享受。啊，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古训自相吻合。
　　 薅稻是长时下伏的体式，他又是怎样把训练揉进劳动的呢？也与众不同。其他人采用的是一手肘靠膝盖上辅助支撑上身，一手薅草的姿式，减轻强度减轻腰痛，这样松活得多。小毛儿用的是二龙搅水双手齐动左右开弓的姿式两手同时薅草，腰弯九十度，不伸腰抬头呼吸，以此练腰的耐久性、柔韧性，更练指腕力量及硬度。双手薅的面积大，但不会多记工分，多人同在一块田里劳动无法细分区别。他要的是功力的长足进步，怕吃亏上当斤斤计较哪成呢？只要薅稻，他便大舍其力，不予计较。其他各事无不尽然。
　　 上苍不负苦心人，让他各项能耐异于常人。他忘我劳动时，常感觉到头顶百汇穴、脚底涌泉穴、周身毛孔都打开了，一股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气流源源涌入。就象看旧小说说的采天地正气纳日月精华，象打了气的轮胎，身体的承受能力大大加强。那些劳动再不是吃力讨厌的辛苦事，而是快乐的事。田间休息时，也能找到有效的训练法门，无为无不为。薅稻等劳动有吃一烧烟的休息时间，上午下午各有一次，大部分社员把草帽或者麻笠壳儿垫在屁股下面静坐休息，真的吃一烧烟。勤快的去扯几把猪草。妇女则从身上拿出垫底，抓紧时间飞针走线。这一烧烟，小毛儿有什么搞头呢，先象老僧入定似的静候。几个青皮后生悄无声息过来看他搞什么架子，玩什么西洋镜。一会儿，飞来了长嘴蚊，原来是为了恭候蚊子到来。让蚊子的长嘴刺入裸露的皮肤，蚊子得意洋洋吸血时，哪知，营养美味不待到口，忽觉有异，长嘴被夹紧了。原来是小毛儿手上肌肉突然发力，皮肤突然硬似铁板箍紧了蚊嘴。任蚊嘴左摇右晃，哪里挣扎得脱。看着蚊子徒劳无益地挣扎，众人哈哈大笑。小毛儿这种训练，似和武术的寸劲练习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飞来的不是长嘴蚊，是没有长嘴的饭蚊子，训练手法及其适用部位效果亦自然有别。练此功之时，仍是屏住气息，不让一丝气息波动惊挠蚊子，手指头却在蚊子毫无察觉之间，轻轻地飞快地压住了比头发还细的蚊子腿。蚊子何等灵敏之物，手指压住它显非易事，需要使用多么轻快的手法才会有效。如用这种轻快手法断球，还不手到擒来。这两种蚊子多如牛毛，不缺练习道具，训练极为方便，小毛儿随时可以上这堂必修课。其他青皮后生用这两种方法对付蚊子，哪里管用。每个蚊子在气流波动下轻易逃之夭夭。只有一法对待，那就是用掌快速击打致死，这就不足为奇达不到训练效果了。
　　 听了这些介绍，任是丁五部队里见多识广，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感叹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太高难了。小毛儿的这些搞法，是训练打球吗？不像。只怕世界上没有另外一个人是这样练功的，这样搞只怕鬼都要笑出尿来。开什么国际玩笑，与篮球风马牛不相及嘛。然而正是这种上不得台盘的野路子练习法使他功力超群。为了矮个能驰骋场球，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呵。这些独门秘籍是他个人摸索所得，也只能由他个人独享，不适用他人照搬，有独立性少广众性。对于刚组建的球队当然只能采用老生常谈的训练办法。饶是如此，有的队员还是有些难以吃消，象公子哥儿，觉得运动量大了。丁五训话道：毛主席怎么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一下的努力之中’。前句人人知道，后一句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郭建光也说过。大家看戏看热闹，何人所说记忆不详。既然毛主席这样说了，大家不好对丁五堤意见了，那就再坚持一下吧。游仞有余的小毛儿却有意见了：“丁营长，这样不太好吧，还是要搞毛主席讲的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吧。如果打疲劳战，到真比的时候，消耗了大把力气，怎能胜过别人呢？岂不是得不尝失？”小毛儿用这样的毛泽东思想之矛来攻丁营长的毛泽东思想之盾。都是毛主席说的，看你怎么办。小毛儿这手有打着红旗反红旗之嫌，如果被政治细胞听到了，肯定有麻烦，会来一个歪曲原意向上司打小报告的背后小动作，不会放过这个染红顶子表现政治觉悟的绝妙机会。可丁五不是这类人，他觉得有理，便从善如流：“好吧，训练四天了，火候难于掌握，运动量可能略有过当。以后三天，每个早晨和上午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下午四个钟头改练两个钟头。另外两个钟头纸上谈兵，讲战术和分析对手，只当弹《谈》匠吧。”众人欢呼起来，几乎要喊丁营长万岁。真要喊了，麻烦就大了，就有可能天降机会到牢眼里闭门思过了。小毛儿为丁五的大度折服，革命战士的襟怀，名不虚传。这样的人是可以信赖交心的。
　　 时间飞快，到了第六天，丁五给了大家一个意外惊喜：“现在大约下午四点钟……”那时农村人没有表，表是俏货，戴表的多是公社一级的官员，大队干部戴表的少。买表要凭票证，没有票证要开后门。掌握时间看太阳就知道，阴雨天凭感觉就知道。“我代表大队党支部慰劳大家，支委会开会研究决定，让大家吃一回敝口。只准吃，不准包，能吃多少吃多少。大家收工冼手，到林场去用餐。”
　　 林场一张特大餐桌放了五个脸盆，内装鸡鸭鱼肉豆腐之类；两个黄钵，内装肉汤纷丝之类；还有两个大碗，装着青叶菜。这么多菜分成四桌也巳足够，九人来吃是不是太浪费了？饭是大钵蒸的，二斤四两米一钵，实在吓人。不过，别为他们担心，他们是能够奈何的。他们长年累月难得碰上这么一次，大家都不会斯文，又有能饿能胀的肚肠，看来消灭精光不是难事。不过丁五还是交待：“吃不了就两个人分一钵算了，别硬充好汉！”金猴头一边大嚼一边对营长说：“放心放心，我们的肚子都是橡皮的，饿得胀得，绝对无事。”众人吃着附合着：“不得戳拐，这个分寸很好掌握。"“吃饱为原则，扎不得了当然不会再扎！”金猴头又说：“我们吃这点子东西算什么，听我爹说，刘支书做长工的时候，那么一个小人儿，东家和他打睹，他曾经一次吃了一黄钵包谷糊。一黄钵能装十多斤，那才叫厉害呢。”

　　 磨黄牯说：“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同，说是刘支书睹的是吞一黄钵猪板油。猪板油切成炸豆腐一般大小的块子，刘支书硬是将其一块接一块全部吞完，马上跑回自己家里，用手指头往喉咙里一搅吐出来，给父亲用来炸油，自己却象无事人再去财主家干活。炸的猪油半年还没有吃完，实在厉害得不得了。”
　　 桂糯坨说：“可能吹牛吧。我还听说刘支书那时十五岁，他们祖孙三人给地主一次挑一千斤东西，他父亲挑五百斤，他爷爷挑二百五十斤，他也挑二百五十斤。怎么可能嘛，十五岁。只撑一下肩或许还有可能，挑起走路，打死我也不相信。你看他现在那样子，挑五十斤只怕还要打晃呢。”
　　 大家边吃边谈，气氛十分热闹。一个个好似粱山好汉投胎，大块吃肉，大碗喝汤，以汤代酒。没有必要太过奢秽还搞酒喝，这己经顶天了。田里搞事时哪一天享受过这样待遇。大家吃得舒服之极，满嘴流油，恨没有再长一张嘴巴投入战斗。丁五观颜察色，吃得越多，他越高兴。他知道，吃得多吃得快说明胃口好。能多贮能量转化体力，能耐久劳。这正是打球这类激烈运动所需要的特质。试想一个只吃一笔筒儿饭的文弱书生，能参与大力抗争吗?丁五在上级号召批《水浒》的时候，才看原著。他觉得鲁智深武松等人，由于有惊人的食量，才导致打打杀杀厉害。有的人喜欢讽刺吃得多的人为猪，吃得多并非丑事。只有只吃不做的人才应遭到众口之矢。丁五观察结果，全部合格。青晃腿金猴头桂糯坨小毛二犹为历害，每人吃了二斤四两一钵后，又各自分了半钵。仅大米就吃了三斤六两，加那么多菜，那么多汤汤水水，肚子里塞下远远不止一个篮球的体积，依然行动如常。鲸吞牛饮之功，很好很好，看来打硬仗不是问题。当然，可以肯定，别的队伍也是这种人居多。因为农村人，那时谁不能吃几斤米呢。还是不能仅仅以吃论英雄，不能丝毫轻敌松懈。
　　 第七个训练日，不再供应那幺好的油水那么充足的饭菜，供应不起。仅此一次消耗足矣。农村就是农村，是最讲勤俭节约的地方。咋天吃的很多好东西已化成能量贮存体内，一个月不吃晕腥也行了。今天不搞大运动量训练，只搞战术演练，明天就要正式较量，就要开赛了。
　　

龙阳呈祥

拜读张老师佳作，欣赏学习，衷心点赞！（先跟个帖，再慢慢品尝文化美餐！）

古渡源

欣赏老师佳帖、学习、为您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