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跑日本》（3）

津市吴若愚

散   文

—当代—

                                                                                    --彭淼

跑日本

                “那时连线车(自行车)也没有的，路也不比现在，又只拣荒山小径走，说是逃乱，哪能走好快、走好远喽。一路躲躲藏藏，半天才走得几里路，遇到逃乱的，就打听消息，其实也都是你传我我传你传来的。
               “有说日军从梦溪寺抄小路来了不少人，遇路烧杀淫掳，害了不少人家；有说中央军还在彭家场街上抵抗，仗打得十分惨烈。大家人心惶惶，遇到个熟人就好似见到亲娘。冬九寒月，又不敢生火，又没得换洗，饿起来生米也吃一把，瞌睡来了就和衣靠在树底下打个肫，最牵挂的还是亲人的消息，却又半分也无。这样挨过了两三天，听不到枪声了，便跟着人下了山。
               “等到一家人团聚，就好比来生相逢，只有向佛菩萨作揖。屋里是被日本人糟踢过了，鸡笼里的鸡已经不见了踪影，临走之前放掉的牲口，猪只找回来一头，大黄牯也不见了踪影，听人说是被日本人牵跑了。你爷爷不信，后来还要你幺幺找到湖北，也没找到。米缸里的一缸新米没有了，最可恨的缸里还新屙了一泡人屎。
              “相比起有人遭害的人家，我们家算是万幸的。像山边上张嗲嗲的新媳妇，就被日本人糟蹋了；街上粮行陈老板的二媳妇，几多标致的人，日本人糟了还不算，一刺刀下去，连肚子里的娃娃一起不在了；还有街上的黄铜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一世的几卷金圆券，藏在个铜盆的夹层里，日本人来了他顶着个盆跑，以为躲得过枪子，只一枪，盆也打穿了、脑壳也打碎了。散落一地的钱啦，他哪里还用得一张哦!
              “中央军也打得勇敢呀。在牛肚桥边上的一场阻击战，十几个弟兄凭着一挺花机关守在桥边，掩护西撒的部队。日军也较猾啊，他们从牛尾溪的上头包抄过去，便把中央军围住了。打到后来，中央军的子弹也打光了，跑也跑不了啦，面对成百的日军，他们就拼刺刀，拼到最后，弟兄们都死了，就剩一个负伤的长官，从死人堆里爬起来，大声地喊了几句，举枪自尽了。鬼子走了后我们去看过，真的是造孽哩，就在牛肚桥下的河滩上，听说是个团长。”
              我不大相信一个团长会亲自率领一班弟兄来打这场小小的阻击战，牺牲的应该只是一个排长或者连长与弟兄们，后来我查过关于常德会战的资料，均见不到黑虎山以及牛肚桥战斗的记载，因为那场战役以及八年的浴血奋战，到处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需要铭记的太多太多。他们十多个人的牺牲，没有一个生还者来叙述，军史上是无从记载的。我无法推断出那个军官决死前呼喊的是哪几句豪言壮语，但大地听到了，风听到了，鸣咽的河水听到了。我相信他们的热血没有白流，因为老百姓在心中已经给他们垒了一座碑。
               几十年过去了，母亲把这个故事传述给了我，我今天把它记成了文字。这些年，每当我从牛肚桥边路过时，抬眼向荒芜的河难上望去，心中就生出一份崇敬!（完）

摘自《城市基因——津市文史丛书》文艺卷   文学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