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骏琪：记忆考古学视野下的生命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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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考古学视野下的生命史诗

——泥人飞雪《那些旧时光》的三维解读

萧骏琪

  在当代诗歌普遍陷入语言游戏的泥淖时，泥人飞雪的《那些旧时光》以其深厚的历史感与生命意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读乡土诗学的经典范本。这首不足百行的诗作，犹如一部微型史诗，将个人记忆与集体无意识熔铸为璀璨的语言晶体。诗人以考古学家的严谨与诗人的激情，在时光的废墟中挖掘出文明的基因图谱，构建起一座永恒的精神地标。
  一、记忆重构的考古学维度
  （一）物质符号的解码艺术
  诗中"锄头""蓑衣""斗笠"等农耕符号构成了完整的农具谱系，这些物件不仅是生产工具，更是文明的基因片段。"从土墙上取下来"的动作解构了工具的实用性，将其转化为博物馆式的展品。诗人通过这种去语境化处理，使日常物件获得了超越时空的审美价值，如同考古学家在遗址中发现的青铜器，每件器物都承载着历史的密码。
  "茅草屋的窟窿"作为核心意象，既是物理空间的残缺，更是历史真相的缺口。星光从中坠落的瞬间，既是自然现象的诗意呈现，更是历史记忆的隐喻性泄露。这种虚实交织的意象建构，使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无意识的载体，如同敦煌壁画中的飞天，既具个体特征又承载着民族精神。
  （二）时间考古的叙事策略
  诗人运用蒙太奇手法将不同时空的碎片拼贴成完整的记忆图景。"集体工日值1角7分钱"的精确数字与"挑了一担的月光"的超现实意象并置，形成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对话。这种处理方式如同考古地层学，不同时期的文化层在诗中层层叠压，构成丰富的阐释空间。
  时间在诗中呈现为可触摸的物质形态。"岁月逼到墙角"的拟人化表达，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压迫性的视觉形象；"把原来的人间提起来"的动作序列，则赋予时间以雕塑般的立体感。这种时间空间化的处理，使记忆成为可触摸的历史化石。
  二、生命仪式的诗学建构
  （一）出生仪式的神圣化书写
  "那年四月来到人间的啼哭"的分娩场景，被诗人神圣化为生命降临的仪式。"把雪喊上一阵冬风飘起来"的自然呼应，将个体诞生与宇宙节律相联结，使个人命运获得了天命般的庄严感。这种仪式化书写，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怀旧，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哲学追问。
  （二）成长仪式的苦难美学
  "被父亲打骂一顿"的惩戒场景，被诗人转化为精神断奶的仪式。"倔强的牛，犁生活的田"的意象并置，揭示了代际传承中的矛盾与和解。这种将苦难审美化的处理，展现了诗人超越世俗苦难的精神高度，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神话，在重复中寻找永恒的意义。
  （三）成人仪式的隐喻体系
  "邂逅的一场大醉"构成了成人仪式的核心场景。"儿子，像姻缘的证词"的隐喻，将个体生命延续与文明传承相联结。这种隐喻体系的建构，使诗歌从个人记忆书写上升到人类文明史的高度，如同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主题，在个体与群体的交织中展现生命的永恒轮回。
  三、语言革命的诗学突破
  （一）通感修辞的创造性运用
  诗人突破传统修辞的界限，创造出独特的感官体验。"把鸟的啁啾声挂到屋侧树上"将听觉转化为视觉，"守明月"的意象组合将视觉转化为触觉。这种通感的创造性运用，使语言获得了雕塑般的质感，如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绘画，在平面中展现多维空间。
  （二）陌生化手法的系统实践
  "把雪喊上一阵冬风飘起来"的动词使用打破常规搭配，赋予自然现象以主动性；"挑了一担的月光"的超现实意象，将物质贫困转化为精神财富。这种陌生化处理使日常经验重新焕发生机，如同马拉美所说的"语言的炼金术"，在词语的碰撞中产生新的意义火花。
  （三）韵律结构的革命性探索
  诗歌语言呈现出独特的韵律感，长短句的交替使用形成内在节奏。"这时候我很天真也淘气"的口语化表达与"一朵疑云掉进资江"的诗性语言交织，形成雅俗共赏的美学效果。这种语言策略既保持了生活的本真状态，又提升了文本的艺术品格，如同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在质朴中见深邃。
  四、哲学维度的终极追问
  （一）存在与时间的本体论思考
  "被惊醒了"的瞬间，既是物理空间的觉醒，更是精神世界的顿悟。诗人通过这种存在主义式的觉醒场景，揭示了生命存在的偶然性与必然性。这种对存在本质的追问，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怀旧，升华为对生命意义的哲学探索。
  （二）苦难与救赎的宗教维度
  "风来了，雨也来了"的隐喻性表达，既是自然气候的写照，更是人生困境的预示。诗人将生存压力转化为审美体验，在风雨中完成了从"啼哭"到"大醉"的生命仪式，展现出对苦难的诗意超越。这种救赎路径的探寻，使诗歌获得了宗教般的精神高度。
  （三）传承与断裂的文明反思
  "儿子，像姻缘的证词"的隐喻，将个人生命延续与历史传承相联结。这种充满哲学意味的表达，使诗歌从具体的记忆书写上升到形而上的生命思考，展现出诗人对时间与存在的深刻理解。在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处，诗人找到了文明传承的密码。
  在这个影像泛滥的时代，泥人飞雪的诗歌如同陈年宣纸，在时光的浸润中愈发显出独特的质感。《那些旧时光》不仅是对逝去岁月的深情回望，更是对生命本质的诗意追问。诗人以记忆为舟，在时光的河流中打捞起散落的珍珠，串成照亮当代人精神世界的项链。这种源自乡土的生命诗学，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过去、审视当下的独特视角，也在喧嚣的现代社会中辟出了一方诗意的栖居之地。在物质主义甚嚣尘上的今天，这样的诗歌如同暗夜中的北斗，为迷失的现代人指引着精神返乡的路径。
  附泥人飞雪原作：
      那些旧时光


    文/泥人飞雪（湖南）

  把锄头从土墙上取下来
  把蓑衣、斗笠、木屐放回原处
  把鸟的啁啾声挂到屋侧树上
  把雪喊上一阵冬风飘起来
  把我喊回
  ——那年四月来到人间的啼哭

  岁月逼到墙角
  把原来的人间提起来
  这时候我很天真也淘气
  这时侯兄弟妹还是六个娃娃
  这时候父母三十多岁
  集体工日值1角7分钱
  这时候的夜晚
  父亲挑了一担的月光搁在偏屋
  这时候的星光
  从茅草屋的窟窿中掉下来
  ——这时候我被惊醒了

  听话的孩子不听话了
  无心读书，被父亲打骂一顿
  倔犟的牛，犁生活的田
  这时候的人生
  风来了，雨也来了

  一朵疑云掉进资江，守明月
  这时候邂逅的一场大醉
  儿子，像姻缘的证词

龙阳呈祥

拜读萧老师佳作，欣赏学习，衷心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