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寻宗记

杨小平

      余垂髫之年，常闻父言新化故里诸事。父乃遗腹子，襁褓失怙，赖两舅氏抚育成人。其幼年栖身新化城关北塔之下周家院，于资江之畔，驱犊牧群，荷锄种菜，以沙为纸，折枝作笔，摹字习文。每言及此，父目含追忆，声带怅惘。彼时懵懂，然新化之名，已深植吾心，魂牵梦萦数十载。
       暮年之际，思乡愈切，常于月下徘徊，对影长叹，恨不能身生双翼，飞赴故土。幸哉！昨闻犬子将赴新化公干，余心狂喜，遂恳请同往，一圆夙愿。
      自长沙南站登高铁，凭窗远眺，但见阡陌纵横，田畴如画，转瞬即逝。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幼时听闻之新化旧事，如潮水般涌来。一小时许，车抵新化高铁站。此站位于全国闻名之文印之乡 ?? 洋溪。出站之际，忽见广场东西两侧，“文印之乡” 巨幅招牌与蚩尤雕塑遥相辉映。蚩尤像头顶双角，目若朗星，神情威严，凝视故土，仿若守护一方苍生；文印招牌金光闪耀，熠熠生辉，彰显新化儿女勇闯商海、敢为人先之豪情。
      忆及史料记载，新化大熊山乃蚩尤诞生、部落聚居繁衍之地。蚩尤与炎黄二帝战罢，率部退居于此，生息劳作，逐渐形成勇猛强悍、敢为天下先之梅山文化。此文化传承千年，融入新化儿女血脉，塑造其独特性格。而洋溪自改革开放以来，万千乡民放下锄头，投身文印行业，以草根之姿，创造商业奇迹。三十余万文印大军，遍布神州大地，占据全国文印市场七成份额，开设十五万余家文印店铺，年产值逾千亿。昔日穷乡僻壤，如今高楼林立，别墅成群，令人惊叹不已。
      入新化县城，城区已分设上梅、下渡、枫林诸街道。至酒店安置行囊毕，余迫不及待，欲往父亲口中之北塔。然初至异乡，不辨东西，遂询于路人。未曾想，所遇之人，皆热情似火。或详细告知乘车地点、公交线路，或耐心指明前行方向。一人言罢，旁侧之人亦主动加入，反复叮嘱，唯恐余有所遗漏。
      登公交车，余心忐忑，出示常德市老年优待证，怯声询问是否可用。司机面带微笑，连称无需缴费，言辞恳切，态度和蔼。车上，因不知具体下车地点，复问旁座老妪。前排之人听闻，亦回首热心相告，仔细叮嘱下车细节。待老妪下车时，竟特意在车门口大声提醒：“就在此处下车，切莫忘记！” 其情之殷，其意之切，令余与儿子感动不已。思及在长沙、常德乘车时，司机多冷漠以对，爱答不理，相较之下，新化人之热情，如冬日暖阳，驱散旅途疲惫。
      俄而，车抵北塔。仰观此塔，七层飞檐，巍峨耸立，雄踞资江之畔。据传，新化县城地势南高北低，与华夏大地北高南低之势相悖，故而往昔灾祸频仍。至雍正九年初修木塔，因处沙地久后坍塌，嘉庆三年复建石塔，历时27年始成，至此梅山大地呈祥启泰，开发改良，厚德重义，文武昌兴也。忆父言幼时于此放牛种菜，嬉戏玩耍。今时今日，此处已辟为北塔公园，塔侧高楼拔地而起，林立如笋；塔下草坪如茵，游人如织。一群老妪于塔下翩翩起舞，身姿矫健；一群顽童在高耸之护城墙上骑单车，俯冲而下，直冲河梯。下方资江奔流，无护栏相护，顽童惊险之举，令余心惊肉跳。遥想父亲当年，于此辛勤劳作，历经风雨，而如今之孩童，生活优渥，无忧无虑，真乃天之骄子也！
      余遍询路人，欲寻周家院子所在，无奈时移世易，知者寥寥。众人虽热心相助，然皆语焉不详。无奈之下，与儿子至公园旁派出所求助。民警听闻，热情接待，详细查阅资料，耐心指引方向。循其所指，终至周家院子。然因城市开发，院落已拆除大半，仅存残垣断壁。院中鸡鸭成群，四处游走。询问院内居民，皆热情相迎，然余仅知舅祖姓周，不知其名，且历经数代，人事更迭，难以寻觅线索。虽众人竭力相助，终无所获，只得悻悻而返。
      归程途中，余欲深入体验祖居地风土人情，遂弃车步行。新化城内老街，店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街道之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少见门面转让、出售之广告，足见商业繁荣。道路两旁，摊位密布，袜子、内衣、鞋子、小菜等商品一应俱全。卖肉之屠夫，袒胸露腹，身形魁梧，尽显豪迈之气。余故意上前询问肉价，言明无意购买，仅为了解行情。屠夫不以为忤，反热情相邀，递上槟榔，谈笑风生，毫无不悦之色。其豪爽好客之态，令人倍感亲切，亦彰显蚩尤后裔之率真性情。
     且观市容，摊位虽多，却不见城管踪影。街道之上，人流如织，热闹程度甚于乡间赶集。此日乃周四，若逢周末，热闹之景，更难以想象。如今诸多城市，为求文明、卫生，严禁百姓街头摆摊，致使城市冷冷清清，失却烟火气息。相较之下，新化之市井繁华，充满人间烟火，令人沉醉。
     随后，余与儿子漫步青石街。此街皆以青石铺就，历经岁月打磨，光滑如镜。整条街道，红灯笼高高悬挂，随风摇曳，喜庆祥和。两侧多为老房子，或古朴典雅，或破旧不堪，部分已坍塌倾颓，似在诉说岁月沧桑；然亦有工匠修缮，重现生机。漫步其间，仿若穿越时空，与历史对话。抚触斑驳石墙，踏响青石古道，心中感慨万千，不知当年父亲是否亦曾于此徘徊，留下足迹？
    此次新化之行，虽未寻得舅祖踪迹，解开家族之谜，然览山川之美，品人文之盛，感民风之淳，亦无憾矣。新化之地，既有历史之厚重，又有现代之活力；新化之人，既具豪迈之性情，又含淳朴之善意。此趟寻宗之旅，必将铭刻于心，永难忘怀。他日若得闲暇，定当重游此地，再续前缘。随赋满江红一首：
         满江红·新化行

故里魂牵，终得见、资江洲浦。忆先辈、牧耕北塔，梦萦心驻。文印商潮惊四海，蚩尤遗韵传千古。踏青石、灯火映长街，情难诉。
民风厚，殷勤语。人气旺，繁华处。叹沧桑巨变，旧踪难数。且把乡愁融作赋，更将逸兴题新句。待重来、再访古梅山，春常住。
               2025.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