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籽黄时

熊月华

菜籽黄时

     菜籽又黄了。
     田野里黄澄澄的一片，收割机"突突"地响着，在田垄间来回穿梭。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钢铁怪物吞吐着油菜秆，后面便排出黑亮的菜籽装入袋中，而油菜杆子、油菜荚荚都粉碎成碎渣留在地里做肥料，这般景象，与我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了。

      记得小时候，队里的菜籽地对小孩子来说好宽广，一眼望去，好大一片青纱帐！队上的老人总是喜欢吸着旱烟在各自地里打转转，慢慢地，饱满的油菜发黄了，前后几个邻居伯伯们聚在一起谈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喜悦，大声商量着错开日期借好工具收菜籽。

     父母带着我们三姐妹下地收割，弯着腰，一手拢住菜籽秆，一手挥镰，"嚓嚓"地响。我们小孩子力气小，割上半个时辰便要歇一歇，仰头看那天上的云，白得发亮，飘得极慢，好像也在等着什么似的。

       割下的菜籽要放上几天，待它干些。父亲便在地里找块平坦宽阔一点的地方铺开塑料布——那时塑料布还是稀罕物，左邻右舍都要相互借用的。我们将菜籽秆抱来，父亲就用"吊背子"拍打。那"吊背子"是用竹竿和麻绳绑成的工具，抡起来"呼呼"生风，打在菜籽秆上，"噼啪"作响，菜籽便"沙沙"地落下来。我们三姐妹轮流抱着菜籽秆跑来跑去，小腿上沾满了菜籽壳，刺痒得很。

      有一年，正割着菜籽，忽然从地里窜出一只肥硕的灰兔子来。我们三姐妹先是一愣，继而大叫着追了上去。那兔子跑得极快，眼看就要钻进地边的灌木丛了。母亲忽地大喝一声："你们站住！"我们立定脚步，只见母亲抡起锄头，甩了出去。锄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砰"地砸在兔子旁边，锄头把砸在兔子头上，兔子竟被震得晕了过去。我们欢呼起来，那天晚饭便多了一碗红烧野兔肉。母亲的手艺向来是好的，兔肉烧得烂熟，酱色油亮，连骨头都酥了。

      菜籽打下来后，还要晒上一两日。母亲在晒场上不时翻动，我们在边上赶着鸡鸭和偷吃的麻雀，阳光下的菜籽泛着黑亮的光。晒干了，便用风车"车"一遍。风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母亲摇着手柄，菜籽从漏斗漏下，轻的杂质被风吹走，饱满的菜籽则落入箩筐里。我们小孩子爱凑热闹，争着要摇风车，却总是摇不均匀，被母亲笑着赶开。

      干净的菜籽，一部分送去油坊榨油。油坊里蒸汽腾腾，榨油的汉子赤着膊，油光满面。菜籽在铁锅里炒香，倒入榨油机里，"吱吱"地压出油来。新榨的菜油金黄透亮，香气扑鼻，一年到头都有油吃了。另一部分菜籽则卖掉，换来的钱要攒着，供我们姐妹读书用。

     如今站在田埂上，收割机已经开到了地头。几个农人蹲在田边抽烟，看着机器劳作。我想，他们大约不必再为一只野兔而欣喜若狂了。

     菜籽还是那些菜籽，黄得依旧刺眼，只是打菜籽的人，和打菜籽的法子，都大不一样了。

      菜油依然香，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覃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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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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