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战老兵毛尚海》选载（9）
第三章 义丈夫背尸回祖 仁兄弟舍家相顾（续1）
熬过一段日子，田里渐渐出了些眉目，只不过毛其元已累得筋疲力尽。七月的夜晚，夜蚊子嗡嗡叫得像打锣，毛其元从田里回来，喝了几口红薯糊糊，躺在堂客旁边就呼呼睡着了。一直不能深睡的毛刘氏又被蚊子叮醒，她迷迷糊糊、似睡似醒地左顾右盼着，忽瞥见丈夫那张睡梦中都苦着的脸，刘氏的心不禁被深深刺痛；她自然又想到了坏老二的坏，更认定毛家的苦难、丈夫的艰辛、自己的磨难，以及儿子们的饥饿，都是阎老爷和坏老二造的孽。猛然间，怒火“呼”地从要疯的女人心头蹿起，被坏老二“关门打狗”的冤仇，再度点燃刘氏心中复仇的火焰。不过，刘氏糊涂中又有清醒，她晓得丈夫胆小怕事，若自己的计划被丈夫察觉，这仇怕就报不成了。好在丈夫现在睡得小死一般，她便悄悄欠身下床，手腕上的布筋缠得太牢，一时无法解开。生活中常常有一些奇事，有些病人在清醒时，常常有气无力、浑身软戳；一旦神志糊涂时，倒会生出一把蛮力，连磨盘都能提得起来；现在，毛刘氏就是这种状态。她见自己被磨盘拖住，忽然一把提起系在手腕上的那块砂岩磨盘，借着一股疯劲，一下把磨盘扛上了肩，然后就蹑手蹑脚出了家门。
毛刘氏乘着朦朦月色，奔阎家大屋而去。她一路走，一路想：往常，这大热的七月天，坏老二是常常搬一张竹睡椅，摆在阎家院子耳门外的水码头，摇着大蒲扇，舒舒服服乘凉的；要是坏老二罪不可免、在劫难逃，就让他今夜里也在水码头上等死吧！快到阎家大屋场时，刘氏又想：一个病婆娘，还缠手缠脚的，去硬拼硬打，只怕难得报仇。刘氏知道：“人嚇人，嚇死人”；老娘就算打他不过，装神弄鬼，嚇死他总可以啵？拿定主意，刘氏放下磨子，在路边田沟里抓了一把浆糊似的黑沟泥，往额头和脸颊上一阵乱抹，于是，刘氏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厉鬼”，加上这蒙蒙月夜，又尤显阴森，虽然刘氏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但谁若这时辰忽然撞上，那真是要嚇掉魂的。也是合该坏老二难逃死劫，这夜，他果然一张竹床躺在水码头上乘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毛刘氏忽地亢奋起来，她先从地上胡乱抓起一把砂石，紧攥在手上，转过院墙角，水码头那个斜躺的黑影，只有丈把远距离了。刘氏先把砂石狠狠撒了过去，坏老二本就是个信神怕鬼的人，猛受这一吓，不禁浑身汗毛竖起，差点没滚下竹床来。毛刘氏随即捏着嗓子，一声“呜呜”长啸，似由远而近，声量由弱渐强。这阴森的鬼叫，立刻把坏老二吓出了一裤裆热尿，虽然是大热天，坏老二此时居然浑身颤栗不止。这当儿，刘氏提着磨盘，鬼一般又轻又快向那竹睡椅奔了过去。月光朦胧，坏老二猛地看到了一张可怕的鬼脸，终于吓得滚下了竹椅，满嘴打着颤，喃喃地说：“哪、哪、哪个……”毛刘氏捏着腔、拿着调说：“俺就是阴曹地府的索命无常……专来拿你这恶人魂的……”说时迟、那时快，毛刘氏猛地抡起那块磨盘，狠狠朝竹睡椅砸了下去，坏老二本能地闪开了，磨子正砸在睡椅上，只听“喀嚓”一阵乱响，竹床被砸得稀烂。坏老二惊恐中大喊“救命啊”，阎家院子里立即响起人声和狗吠。毛刘氏急忙提起一脚，狠狠踢向坏老二，同时“鬼喊”一声：“阎王爷来收你了——”坏老二应声落水，毛刘氏心里好不痛快。没等阎家的人出来，刘氏扛起磨子，两脚如风原路返回，这回她干得那才叫“神不知、鬼不觉”。
阎家人把还没淹死的坏老二从水码头捞起来，抬进屋，给他换了身干衣，扶到床上躺好，问他刚才碰到了什么鬼，坏老二居然只会筛糠、不会说话了。从此，坏老二就再也没有清醒过来，应该就是民间所谓“嚇掉魂”了吧。一连几日，坏老二只晓得在床上胡抓乱打、胡言乱语，一直喊脑壳疼，同时发高烧，吃不进，睡不着。随后，只要坏老二一合眼，就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厉鬼，伸着一双尖利的爪子向他扑来，吓得坏老二直喊“饶命、饶命……”每次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浑身乱颤。阎家请郎中抓药，怀家找收士收黑，真是“道士遇到鬼——法儿都使尽”了。但这回坏老二真是命里该死了，啥办法都没能救着他。未出半月，坏老二便一命呜呼，真的被阎王嗲嗲收去了。
毛刘氏听说坏老二已经见了阎王，心里那个痛快真是难以形容，实在没有比这再解恨的事情了，这回就算自己也要死，那也值了，起码抓了一个垫背的。事情也正如刘氏预感的那样，她的病身子经这一番折腾，心一松，身体崩溃得越发快了。毛其元虽始终不知道妻子去阎家找坏老二索命拿魂这件事，但妻子身体突然大崩溃，汤水不进，已让他大乱方寸。家里一贫如洗，根本就没钱去看高滑郎中⑽。也许，即便毛家花钱请郎中，也已无济于事。几个伢儿眼睁睁望着奄奄一息的娘，已经哭不出眼泪；才两岁多点儿的海儿什么都不懂，还抱着妈妈喊“汁儿、汁儿……”如此境况，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又哪里还能挺得过去？就在坏老二家烧“五七”⑾的前后，毛刘氏终于带着无尽的牵挂和无奈，永别了丈夫和孩子，离开了这个苦难的世界。弥留之际，她居然还双臂紧挽着幼小的海儿，毛其元好不容易才把海儿从娘的臂弯里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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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7 09: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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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4 15:59: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