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泉短篇小说：会员进行曲（上）

张新泉

      从书柜里拿出《中国古今实用对联大全》，胡利民把书放在门面的案台上，接着一屁股塌在案台下的椅子上。一手一边翻书，双眼鸡瞟蛇寻找，一边拿笔做记号。厚厚的七百多页的书，数万副对联，他认为能够现用的、入得法眼的还真不多。别看是专家学者所著，也是很难派用场的，这里的人刁，你认为好的，顾客眼高手低不一定认为好。揣摩他们的习惯去挑，真成了百里挑一。
    他要为别人写十多副结婚对联。老胡以前从对联大全看到一副：“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被深深地拨动了心弦，刚好有人要他写春联，他看此人还不够发财，觉得这副对联应该吻合，所要四副中，就写了这副。那人来拿的时候，其他三副没有屁放，就胡利民认为最好的这一副，恰恰要弹（谈）弦，还发火，要重写。　
      别人来，有点像火烧屁股一样急，好像要去抢斋粑粑，没有耐心一起选一选。胡利民为了生意不走逛，只好把自己当成别人，用别人的眼光去挑。继续翻联书的时候，沅水局的张志中来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后，二人相互问答说了一会。后来张志中说：“想邀你干件事，暑假我们办一个书画培训班，你干不干。”
      “真是不谋而合，正有此意。你我联手，搞得起来。我写几个鬼脚字，太单调；有你教画画，再好不过了。”
　　 “地点就选在你这个门面上，你粑一张招生广告出来，再印些传单，由我带桌子板凳过来。一个多月后学生放假就干起来，现在我们可做准备。”
    说毕拉起闲话。张志中说：“有些人分好歹不出来，你的字分明比他们好，别人的评价……”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好像不知道怎么讲下面的话。
　　 胡利民说：“有什么话讲直的，权当互通信息。”
　　 “他们说，还是舒无得的字最好，他给两个供销社写的规章制度牌，县里开了现场会。会议上头头说全县就按这个标准搞。我去本镇供销社看了一下，感到惊奇，就象一千多年前的颜真卿复活了亲自写的。现在这个舒无得，可不简单了。”
　　 胡利民大吃一惊，自己的劳动成果变成了别人的，舒无得不仅克扣军饷把讲好的报酬减少了，名誉也归他了。悔不该呀悔不该呀，先不给他搞就好了。就对张志中说：“这两个供销社的牌子都是我写的，是舒无得发给我写的。”
　　 “啊，原来是这样，我也疑惑，怎么忽然提高那么多，还是你帮的忙啊。现在，你越给他增加联系业务的资格筹码了。我建议你以后做牌子，上面落款。莫让你的成果当成别人的了。“
　　 “规章制度怎么落款？”
　　 “制度牌当然除外，招牌是可以落款的。”
　　 “招牌是给别人做的，不想在别人的牌子上落自己的名字。几个鬼脚字，那有什么值得显示的。”
　　 “你糊涂呀，他们都落款，你不落谁知道是你搞的，吃暗亏。观念要改过来，都要出名，不能隐姓埋名。我告诉你，你可能有很多东西都被别人冒名顶替了。很多人说，兔毛二的宋体黑体写得最好，实际上你更胜一筹，比如说你的宋体用的是标标准准的带弧形的椭圆点，兔毛二用的是三角形点，明显高于兔毛二。为什么说兔毛二的好，人家以多盖少，你不落款，别人都当成了是兔毛二写的。再说侯老一，人家都说他的行书写的最好，也是以多盖少，他落了款，你的完全超过他，由于你没有落款，别人不问青红皂白想当然把最好的划到侯老一头上。被舒无得、侯老一，兔毛二他们三分天下，你的生意就差火色了。我们懂这些的知道你，那些要做牌子的就不一定知道你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人人记得有名英雄，无名英雄不可记嘛。”
　　 旁观者清，还真是这样。胡利民悲从中来。由于业务不好，夫妻二人为打不出开支，互相争吵狗撕羊，总有架吵。前些年胡利民的劳动所得，除了给生活开支，给小孩的学钱，剩余部分是胡利民一手掌管的，怕堂客管钱更差。常言道：外有一个捞钱手，家有一个聚宝盆。胡利民不算捞钱手，堂客不算聚宝盆，却又想掌握控制经济权，胡利民起先不让。辛辛苦苦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干到九五年，四十六岁在人民路买了一个平房后，好像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对别人只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数处房产的人也多。但是，胡利民就再不收钱管钱了，由堂客过这个管钱的瘾。毫无疑问，这个房子是从嘴巴里省出来的，没有本事，就只有克扣自己了。老天爷好像要让他挡在小康之外，生意还是没有多大起色。泡泡公司纷纷倒闭，工艺美术店也垮了几个，胡利民只是坚持没有垮而已。他还是注重修炼内功，把书法搞出名堂，以后开展书法培训，现在搞培训的镇上还没有一家。张志中的想法与胡利民不谋而合。虽然能写楷行草隶篆五体，但是艺无止境，提升还有空间。堂客哪里晓得男客用心良苦，依然埋怨有加，不让他成正果。张志中刚刚转背没好久，胡利民又拿起笔写字，堂客喋喋不休进行口头干扰，胡利民就和她吵了起来，二人都不示弱，为这点小事又发展为狗撕羊。扯去扯来，手臂上、脸上也荡上墨汁，象五花鬼。平静好心情荡然无存。正撕扯间，门外走进一人，喊道：“你推我搡好玩哇，生意来了。”
　　 夫妻二人马上松手停止内战。一看，来人三十左右岁，不胖不瘦，中等身材，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工商所的小袁。前几次来都是穿蓝布工作服，头戴大盖帽，副所长带着他们来的。小袁却没有打官腔，领导好像信任他，几次派他做工作，还成为朋友。胡利民看了他填的登记表，转为钦佩，那笔钢笔字写得不赖，到处藏龙卧虎。进一步交往是上个月，那次小袁找他，说：“给工商所写块黑板报宣传栏，上面检查。”
　　 胡利民当时回答说：“你的字又不是要不得，不消另请高明。”
　　 “钢笔字还勉勉强强，毛笔字你要当我的老师，以后有时间找你学。这次你来写，我们不要你白写，是给工钱的。”又说：“你明天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胡利民第二天吃了早饭就去了工商所，到了办公室，小袁先拿出材料指给胡利民看要抄写的内容。到了现场，那是一十二米长两米高的一块墙体黑板，二人搬桌子，桌子上面又放板凳子，胡利民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三米铝合金方管当尺打格，格子打完马上写。毛笔写白广告原料，不是粉笔，广告原料能淋雨。写完一段，抬桌子，搭凳子，写错了递抹布等事，自始至终由小袁打下手协助完成。中午，小袁就要胡利民和他们一起工商所吃工作餐。老胡第一次碰到有人这样客气请吃饭，平时所碰到的，好像是一些吃生谷生米的，从来没有这样客气过。这种礼遇，还不适应。心里道：严格分析，批评为多吃多占也不为过。权当是体验生活，胡利民就吃了。好的单位就是不同，有肉，生活不错。吃了饭不停手接着干，晚饭前，刚好写完，胡利民要回去，小袁又留吃晚饭。他们显然司空见惯，很正常一回事，对胡利民，有种搞了特殊化的点忐忑不安，文化革命是要遭到批判的。挡不住盛情相邀，又吃了。
　　 小袁对胡利民所写显然满意，饭后脸上充满笑意说：“写得比侯老一师傅好。”又问：“给你多少工钱。”
　　 胡利民心想：三十元也可以，很多时候帮人写字就是那个数。又想，能不能从这里开张要合理工钱呢，讲四十还是讲个五十元呢。小袁见他不好意思开口，说：“你尽管讲，要钱是正数。”
　　 “八十元。”天知道胡利民哪里来了勇气，心口不一，心里想的四十或者五十，嘴巴讲出成了八十，一讲出，自己都下了一跳。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敲诈国家吗？八十元，一个建筑小工挑灰桶要干四天。这不是吃黑水吗？
　　 哪知小袁却说：“非常合理，你不像那个侯师傅，你一天就赶出来了，他要两天。头天只打得格子出来，每天还要九十元。你给我们节约了一百元，我代表单位感谢你。明天开发票来找所长签字找出纳拿钱。”胡利民才明白，同样一件事，差距可以这样悬殊。怪不得他们发财。胡利民还以为吃了公家的黑水，实际上口还开小了。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亏呐。
    事隔五天，这次小袁又找上门来。堂客给小袁端来了茶。
　　 胡利民说：“小袁，还有事哇？”
　　 “是这样，县局要我们所里派两个人，参加县里财贸系统书画协会，现在只有我一个，还有一个名额，他们不会写字画画，都不参加。看着作废，我忽然想起你，觉得你干这个，是把好手，比他们强，就和所长讲了，特推荐你。”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有什么业务要给我搞呢。这个……虽然能写几个鬼脚子字，可我不是你们财贸系统的人呀。”胡利民觉得有冒名顶替之嫌。尽管不反感参与，还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规规矩矩的人，不想打擦边球，不给别人摸黑，不给自己抹黑。
　　 哪知小袁却说，“这不是问题，你原本就是供销社职工，现在是工商‘个协’会员，绝对不出拐。可以打消故虑。”接着又说：“多和外面交流，不要只在屋里显圣，要走出去，要让别人晓得。”见胡利民没有拒绝，又说：“明天上午八点赶到县财政局十楼，开协会成立大会，带五十元会费，发证件、资料，中午那里吃了中饭回来。”
　　 “那我们一起去，你明天早晨邀一下我好吗。”
　　 “我可能去不成，明天我们要去几个企业办事……”
　　 晚上，胡利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莫名其妙地兴奋包围了。爱这个鸟儿叫，四十多岁了，才第一次有人邀请加入协会。此前，协会的门向哪里开都不知道，不知怎么入，谁来提携一把。以为草根百姓是自生自灭的命。全国写写画画的人肯定好多，谁顾得过来。虽然县里有协会，你不认得他，他不认得你。就是扩充人马，也还有个过程。只怕七老八十了，还摸不到门呢。要不是小袁推荐，挂上协会真不知道那个牛年马月。以前云遮雾绕十分渺茫，不提这个话，提不出口，不知道够不够格。书法，多么神圣的字眼，你胡利民配吗？哪知道运气来了点得火燃。明天，也将成为……终于在兴奋中沉沉睡去。

张汉平

欣尝佳作,赞

寒儒

欣尝佳作。

史开均

欣尝佳作,赞

吉祥

    赞赏佳作!

陈爱玉

         欣赏大作，点赞！

张新泉

张汉平 发表于 2017-6-30 07:14
欣尝佳作,赞

感谢欣赏。

张新泉

寒儒 发表于 2017-6-30 07:28
欣尝佳作。

感谢来访关注欣赏拙作。

张新泉

史开均 发表于 2017-6-30 10:07
欣尝佳作,赞

感谢来访关注欣赏点赞拙作。

张新泉

陈爱玉 发表于 2017-6-30 11:48
欣赏大作，点赞！

感谢来访关注欣赏点赞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