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梅祖宁 于 2019-2-17 21:04 编辑
巴佬轶事(四)
夜 袭
梅祖宁
岁冬，农事稍闲，浮山知青多往来串访。邻队邻社巴佬每每十数人至聚，或击盆而歌，或秉烛高谈，此返彼来，率意作乐，然受访知青点大费柴米。逾一月人疲聚散，赤塘知青点夏季所分过冬薪柴告尽。时北风穿舍却无以升火，众冻馁而愁。有宋巴佬语:与其坐以待冻，不如仿白虎团故事。问何仿为？答:袭之。 宋巴佬，双眼大近视，戴四百五十度砖状镜片，行迟举缓，遇队派不喜之工，辄以视差拒之以求换，队长宽厚，多与换。又巴佬夜间出行，宋必尾从，亦步亦趋恐失足。夜行塝田平埂上，同队汤巴佬欲取笑，前宋行，假遇越口作跳跃跨越状，宋亦紧随跳跃跨越之，其实无口。众大笑，宋亦随笑不为窘怒。有问宋:何袭为？宋谓:现无柴用，断不能动乡民私家一梱。前见采茶湾硪场屯有干柴树蔸颇丰，料为榨油所备公柴，可夜搬。汤笑:口言夜搬易，以你四只眼，敢往乎？宋不语。众面面相觑，又思舍此实无它法，欲往搬。遂议:先两人明日请假半天伪托赶场购物，往湾寻路详侦。汤谓:我必往，谁与伴？众推举宋。又有人言:彼场有两赶山恶狗，遇往来行人多追吠，奈何？汤谓:此不难，明赶场先购三步倒，侦毕转返必先饵除之。众宻谋毕，喜而寐。 采茶湾与赤塘分属两大队，各背其山南北遥望，中隔坪田甚广，坪有一河间中，名河非河，实为山溪蜿蜒经坪田所汇流，宽仅丈余，坎甚高多生猫儿刺，临湾上下游各有便桥，舍此无可越河处。是日，汤与宋先赶场购丸，寻一叟，摆地布售药，问丸，答无。几经攀扯，叟出四丸言:此丸勿过今夜，需用宜速。俩人付值纳丸喜谢。汤宋往至河边游走，四顾详侦两桥地形，又至采茶湾外，闻吠声未见犬。俩人行近湾内又渐近场，远望柴垛堆码颇丰，始见有犬出没，遂趋往屋场佯作路过。两犬果至，大吠，咬尤恶。汤隐投两丸，宋绕经屋场边再投两丸，从容作状返。是夜至半，众仍虑犬。汤言:不妨往视以探犬息，也做熟路行。众遂往，摸行至下游桥，众伏。汤拾山石入怀，只身过桥，潜行湾场未闻犬吠，趋前，扔一石，未有吠声，又趋前，再扔两三石，仍未有犬至。汤猫腰直奔硪场，稍伏，急行绕柴垛一周，查无碍亦未有犬至，急返桥头，轻语招众沿河边湾路奔上游桥魚贯回赤塘点。汤言:犬已除矣，路己详熟，可作明夜大搬备。众大喜。 汤巴佬，圆头熊背孔武有力，绰号汤圆，凡有事皆出头，颇勇毅。又喜说三国演义而能至详，有日夜卧，湯叙说诸葛亮摇扇空城智退司马懿，众喜听而忘寐。宋独不为赞，故言:你能背三国，但料你必有不知。汤答:不喜听可，何言此？宋问:诸葛亮多坐车摇扇，听读三国者皆熟知。然诸葛一生几次骑马？你未必知。汤顿时语塞，不能答，众亦笑，后时被宋所讥讽。汤故此素不以宋言为许。汤即夜排布:明晚五人备冲担挑柴，三人备环索挑蔸，从下游挢入湾，再出上游挢返点，虽稍远但不留迹，各人出手即速返，不结队。宋接言:非也，至场后，应以两人搬柴西行上游桥，以防有人追，追，则可弃柴引追人西行。众应先伏，待以声西袭东搬柴从下游挢返，何舍近趋远？北风劲刮，枞毛何迹留？汤不予信。宋又言:我虑仍有犬，需防之。汤睥笑:畏往即直说，何多语？众巴佬言:就此行动不多议。宋欲言，又止。 次日，至夜半，月黑风高，赤塘屋场人畜俱憩。众巴佬悄然扃户，噤声躡足，各提担索而结队发，汤前引队，宋尾队行。坪路虽不似山径崎岖，然塝坪田埂逼仄又高低错落，颇难行。至途半，汤命停步，称:前将至挢，众随我行，宋视差殿后，可少搬。各人须快搬滿担从上游桥速返，不可发声。言毕，汤率队越桥，众紧随汤低身猫腰直奔硪场，汤引队至柴垛，众举手搬柴，然柴捆砌码上压甚重，不得出，众无以搬为。汤急跃攀，直上柴垛，速取柴捆下送，捆落地嘭然作响。众正引颈伸臂接柴捆入担，骤闻吠声大作，两犬急至，吠咬尤恶。汤大意外，疾速下垛握持冲担驱犬，犬吠愈狂，众惶然不知所措。顷刻，听有开门声又见灯影。即闻人声高呼:“有人偷柴火”！又闻有人大呼:“是哪个狗日的？来偷柴火哒！捉强土！快些捉强土”！众巴佬大惊惶，遂各自匆忙往西逃逸。时夜色障目，汤难捕犬影不能准击，且搏且退，又料众己逃散，便只身拖担向西疾奔上游挢，寻坎躲匿。一时众巴佬不语亦不面，皆不知彼此踪迹。唯听有场上乡民指西喊:“是高土来的！高土的”！又有人言:“只怕是水老倌！跑哒”！众谓:“是的，是水佬倌”！又闻大呼声：“高头的水佬馆跑跶”！众乡民提马灯唤犬西追。未几，西追人返，骂言：“狗日的跑得不见烟哒，又没看斗柴火”。众返查柴垛，似无损，乡民又唾骂之。至一刻，人犬声渐息，两刻，湾场复归静寂。 逾一时，汤在上游挢附近往复巡梭，渐会齐诸巴佬。查点:有匆惶丢担者，有跌下河坎被猫儿刺划伤爬岸者，亦有跌沟失鞋赤足者。众皆无柴，行姿狼狈难以堪状。清点毕，唯不见宋，众俱言恐跌河。汤命：速返，不见宋再作回寻。众随汤结队急返，待进赤塘点，远望似见舍内有光，至推门入，见火坑有树蔸燃火甚炽，又见宋从容向火正围烤红薯。众大讶异，询之。宋谓:犬至而场闹，我退而伏，待人犬西追，进而伺机取蔸从下游挢返。又问:何能辨路速返？宋颇自得:当是四只眼胜于两只眼，路已默记，何难哉？答毕，宋笑嘲:不听我言吃亏眼前，经此一堑，当能增彼一智乎？众无言以对，汤亦有宭色，又七嘴八舌各自夸说机警逃窜状，也有说惊险刺激甚。此一袭，虽未得柴而经历新，遂彼此取笑，半恼半乐。 众饱食烤薯而卧，皆兴奋不能寐。问何以昨夜无犬？宋言:此值赶山之季，我等未料昨日午后，犬或随主去野猪峪赶山？亦未料今日午后回湾。众又疑三步倒丸何枉投？宋谓:此也最为我所不解，掷四丸无何至少应除一犬，然两犬仍在。我思老叟见我等知青，料我购丸必是谋烹乡民家狗，故不与我。见我执意甚坚，遂出其丸。我断：实为假丸也。众闻此言，愕然。 众庆幸奔西窜走，殆无以引采茶湾人疑及。次日，队有采茶湾入赘男提剖一猪獾，众巴佬围观，问何获？招郎男答:对湾幺叔赶山捕归所赠。闻此，众巴佬始信宋昨夜所言，又思宋先前所策声西袭东之计划，皆口不语而心暗服，汤亦暗服。 后少有以取宋笑为乐者。
注: 白虎团:革命样板戏，京剧《奇袭白虎团》 越口:方言音，田埂引水排水的开口。 三步倒:一种土制剧毒药丸，用于快速毒杀动物。 冲担: 两头有金属包尖专用担柴草的扁担。 强土:方言音，强盗，贼。 高土:方言音，指河水上游，地势高的西边一方。 水老倌:长沙方言，无业流氓。后被知青互指行为不端者。乡民借以憎呼部分知青。 入赘男: 上门女婿，俗称招郎。
| 
发表于 2018-12-10 09:35:49
发表于 2018-12-10 16:57:34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