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壶瓶山纪实》（节选）（4）

津市吴若愚

散   文

—当代—

                                                                                        --陈希

壶瓶山纪实（节选）

老兵姚瘸子

                （接上页）贺老总的死是在很多年后他才知道的。一个平了反的右派回来告诉了他，他不信，揪住那人的衣领说:“我不信，你在造谣，胡子属龙，怎么会死呢？你是不是造谣，你说，你说，你快说一”那人憋红了脖颈，惊骇地回答:“是——是——是我造谣，是我造谣。”那晚，他喝了很多酒，三九天，就披了件破袄，从村子里穿来穿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胡子啊，胡子，你跑到北京去当什么官啰，那里——那里小人成堆，你能防得了他们？明枪打你不死，暗箭却要你的命啦——哪像我，待在这山里，顶多捆两索，游街示众，批斗扫街，一阵风就过去了——可我哪能跟你比呀，我是虫，你是龙——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胡子啊，你去什么北京啰，你要待在山里，看谁敢整你，谁又能整得死你——胡子啊——胡子一—”那晚北风烈烈，凄切地叫喊声像旗帜一般在古锣坪的上空猎猎作响，那声音喊了整整一晚，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劝阻。
                天亮后，姚瘸子失踪了。有人发现他睡在石清公路边的一座小坟堆上，嘴边一滩污秽，那是贺锦斋的坟，1928年9月8日，时任红四军第一师师长的贺锦斋为掩护主力撤退牺牲在这里，传说姚瘸子每次发酒疯后都能在这里找到他。
                姚瘸子的政策落实一直悬而未决。20世纪80年代，时任人大副委员长的廖汉生来石门视察，有人撺掇他去上访，他一脸严肃地对那人说:“上访？我去上访？我这一身污点的人给红军抹黑么？”人们说他蠢，说如今到处都在落实政策，跟红军跑了几天的人都拿了生活费，你跟了贺老总八年，却这个样子。姚瘸子不以为然，他指着贺锦斋的坟说:“他只活了二十七，我却活了七十二。”
                政策没落实，乡里倒念记他，先是将他安排在学校传达室，可一字不识的他经常张冠李戴地把信件弄错。适时乡里办木器加工厂，我当厂长，乡长找到我，意味深长地说:“姚瘸子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到你那儿合适。”我对此人早有所闻，便欣然应允。
                他来的那天，仅背了床破棉絮。我领他进我隔壁的一间房，说是专为他安置的，他退身出来，说还是去住杂物间，口气坚决，没给我半点商量的余地。那时，木器加工厂招收来的多是本乡刚下学的学生娃，都熟悉姚瘸子，口无遮拦地一口一个姚瘸子的叫，我下了建厂后的第一道政令:从今往后，一律得叫姚大爷，不然，纪律处罚。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面面相觑，继而又窃窃私语。小青一旁提示，说他们这里管这般年纪的人叫嗲，要叫就叫姚嗲。我当即校正了称谓。下面有人悄悄学叫了几句，即刻引来一片哗然。我勃然作色，正要发作，姚瘸子走了过来，说:“叫了几十年，都听顺耳了，别为难了娃儿。”小青也不置可否地掉转头，于是，我的第一道政令没等实施便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种仁政很快带来了恶果。一天，我与小青外出联系业务，安排厂里人转场子(转运木材)。回来就听说姚瘸子出事了，跑去一看，姚瘸子果真躺在床上呻吟，厨房大师傅过来告诉我，说:“白天干活，大伙说姚腐子也是厂里职工，也需参加。姚痛子也是，娃儿们说的话都当了真。好家伙，一人一根依序来。上半天还行，到了下午，姚瘸子就不行了，可他仍霸蛮坚持到了最后。那杉条杆子一二百斤一根，不说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连那些后生都抗不住，这不，你见到一个人没有，都在床上趴着昵。”我怒不可遏，跑进宿舍，从床上拖起两个，扔下十元钱，叫他们立马赶往泥市，就是撬门扭锁也要把膏药买回来。
                进入腊月，厂里放了假，连小青都回金家河去了，厂里仅剩下我和姚瘸子，这是我早已企盼的。
                 一个风雪夜，在我的卧室兼办公室里，烧上炭火，弄几个好菜，提一壶苞谷酒，准备做一次畅饮。姚瘸子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按住碗说:“说事可以，喝酒不行。”我误认他是顾忌“酒疯”，说:“没事，今晚一醉方休，你醉我也醉。”他仍不松手，凑近身子说:“你不是想听我说事吗，喝醉了我就什么也说不了啰”这倒令我犹豫，只好说:“那就先倒一碗，喝了再说。”他没反对，说喝酒，他嘴边撒下来的那点都能把我灌醉，但我仍豪气地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碗。他用赞许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端碗就和我碰，一口下去，他碗里的酒去了一半，“你想听什么？”他的话里有股很浓的酒气，我耳热心跳，随口说了句:“从头开始，就从你跟贺老总开始。”他沉吟了一会儿，仰头对我说:“还是先给你讲讲常德会战吧——”（未完待续）

摘自《城市基因——津市文史丛书》文艺卷   文学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