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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相著《事友录·卷之四·居卫录【8】》 安乡潘经峰辑 次男承炜仲明校刊
复圣庙祀孔门
越明年，郓官以诬听李六言濮人谋反事，求升官，几陷害予。其冬，郓官承修曲阜元、圣两庙，得罪兖府，又曰以绘画聚饮为乐，唯家人衙役是信，靡费数千金，功不就。会院查工，府言其状，院怒甚，牌委予查督。官大恐。予曰：“君无然。但将某某处加修，不过百十金。竣日给予信。予据之禀复，足矣。”后果然。 又次年，其县刁家庄后有杀死尸。官听役言，谓某县某佣工刁某家与其一肥白女子通，乃被杀。官犹如拿濮人任敬之为，侵晨赴其庄，遍搜至是家，并无未嫁女。犹不信，坐刁屋，棍压刁生弟及其佃仆共七人，不得供，俱带回押候。刁举人生员，官故与往还，一旦冒昧至此。刁愤甚。会所指雇工自直隶回，刁遂上控院司。奉严批欲揭参，并罪本府。檄予往审办。幸刁姓素服予，予为之重处诸役，提讯其仆，给刁汤药费百金，乃听结。他为之料理案件者非一，不具载。载此以为居官不明，妄听书役言者戒。 范县李甲娶妇淫甚，遂纵容之。其伯叔李某与其戚杨某夜往捉奸，伤嫖者刘乙。乙故强悍，归邀多人持械寻斗，被李杀二人。范令详报含混，严檄委予讯报。范令以衅起李，欲出杨，谓二人俱李所杀。予细鞫之，一实李某所致命，一则李某亦枪伤之。其致命则杨某也。况并于李，则李为杀死一家非死罪二人；分于杨，则皆例得捉奸拘捕格杀，俱可邀恩。后二人皆减等发落。 钜野杨甲控某妇之盲姑得伊财礼，许赘妇，遭妇父母拒阻。讼多疑窦。予往讯，问妇：“若夫死何时？”曰：“前数月。”“若夫何病？曰：“心气痛，请甲代求药，不效，死。棺木俱甲出。”“姑得财礼几何？”曰：“多无数。”讯甲：“何药？”曰：“某药。”“何医？”曰：“某铺。”唤铺户至，则杂货铺也。阅其账目，有六月某日杨甲买信一块，钱几文，称毒鼠——即妇夫死之日。乃严讯妇，妇供：“甲为双刀会魁（1），夫畏其强，利其财，容通奸。某日夫病，索面，甲与面一包，令为饼啖夫，嘱我勿食。夫食后即痛滚地，口鼻流血，夜半死。甲代收敛，姑感甚，许一月内令入室。我父母不允，故争讼。讯甲，甲具伏。乃破其坟，开棺验：牙齿、手足指甲皆全黑。遂详拟上司，服其敏。 （1）双刀会魁：是清末天地会分支的首领，以双刀为武器，掌控地方势力，从事反清活动。官府视作匪类，严惩不贷，清末消亡。 曹濮之间，自唐末黄巢、王仙芝、尚君长等作乱后（1），往往有巨盗案。丙申（1776）夏，钜野等县李八、许二铳子与沛县金第老、王九三十八人，歃血结盟，先劫江南一家，赴鱼台县集，值拾麦者千百人，多攘窃，住庄南古庙。保正率集人逐之。遇李八等统其党回殴，拆民房，毁锅灶，刀斩驴狗，分两段，劫路商钱。县令讳不报，盗益肆。一日聚赌于曹县境大树下，捕役邀人往拿，群盗拒杀捕役两人。役曰：“我识汝”，盗即挖两眼去。连劫钜野单县数家。皆包头黑面，短衣不着裤，自墙屋跳下院，驱妇女，胠囊箧（2），遂劫开州当铺、封丘富户。予遴健役三十人，发百金，质其属，连夜追拿，并飞关各州县。盗至汲县，闻紧急信，乃分散。濮役于娼家获王九，审出首伙多案，旋于花厂擒李八、许二铳子。各县亦以次获各犯。抚军檄两道赴曹州督同州县审一月，有谓此案多予力，宜荐予。抚军谓李八旧本濮籍，焉能荐？予谓除盗安地方本有司责，他勿论。抚军笑其老倔（3）。因思殊恩，凡获邻盗者，得送部引见，予获盗者屡矣，皆有滞碍，信乎升沉有命也。 （1） 黄巢等作乱：指875-884年唐末农民起义，黄巢军曾转战曹、濮地区。 （2） 胠囊箧：撬开箱笼。胠（qū），从旁撬开；箧（qiè），小箱子。 （3） 老倔：方言，形容性格固执刚直。此处为巡抚对作者的调侃。
丁酉乡闱，予分第十一房。主司汪晓园永锡、黄小华轩两公，定予所荐李光时为元（1）。初七日榜发，生年甫十九，众皆惊愕。次日，两公出拜学使，归云："学使贺得人。解元十二岁考神童，本年科试今古文皆前列，欲拔之贡成均。以岁考始为诸生，格于例。"众方信，犹以生籍济宁——济宁有"百万李"、"五十万李"（2），是必二李子弟。初九日，予同一太守进院，守故憎予，乃贺予得一巨富门生，云："昨盐务人往报，得报金三百两。"予谓是言难信。守言："昨报者回省言之。"予谓："报者往贪三百金，一日可行三百六十里；既到彼，宜略歇脚，何故即奔回，一日又走三百六十里？且彼即富如猗顿（3），亦无报一到即与三百金之理。"守乃云"是是"，憎予益深。后数旬，乃知为"穷李"也。李生以庚子会试中式，即用知县，选浙江嵊县，调慈溪，卓荐候升。同门者为张光汉、许光宗、于令湙、杨方模、牟昌裕，皆美材也。 （1）元：此处指乡试解元，即省级科举考试第一名。 （2）百万李、五十万李：指济宁当地两大李氏豪族，以家产规模作代称。 （3）猗顿：春秋时期著名巨商，典出《史记·货殖列传》，后世用以代指富豪。 新抚军下问各属利弊。予陈四条： 一言捕役本为贼改充者，多能识贼捕贼，奈无工食，无以给俯仰，往往豢贼诬良。查民壮工食较丰，原欲其查盗卫良，今止与皂快同差，无济实用。请将民壮工食各照原额酌拨其半与捕役，岁以获盗之数为赏罚，赏则捐廉酌予（1）。一遇巨盗案，即质养其妻子，视其事竟分别处置，庶捕役有所畏慕，盗可稍戢。 （1）捐廉酌予：指官员捐出养廉银作为赏金。 一言社仓本朱子良法，奈本社不皆有乡宦，近日绅士必不肯为社正副，乡里喜事之人一经管充，久多生弊。缩出羸入，小支大收，社民多不愿借。强派愚懦之户，杂以糠籺，一石不及七八斗；收必干圆洁净，多方留难。又有武监光棍讹诈强借，秋收不还。社正副与户首、斗级、差役朋分取食，或乃装贩图利，拆本无归。岁底官催册结，只办差役、仓斗、门印、官仓家人使费，虚具全完册结，有司据报了事。或委佐杂抽查，亦只延人请托，多具饮馔过山诸费，妄指民仓，贴封而去。又或拘拿监追，乃混开愚懦乡户所欠，不问虚实，差押比追，抑首代赔，更多花费。惠民之政，害民如此。请仍照朱子社仓事目（1），岁请本府差清强官一人，春秋同本官支收，管于民，实严于官，造入交代册结，与常平同考成。诸弊可以渐少。 （1）朱子社仓事目：朱熹制定的《社仓事目》规章 一言铺递压前等后，三五日之程，迟至半月，且多失落。向在福山，见登州府州县以铺役甚多，工食甚少，兼营生理，因致迟误。乃改短铺为长递：以一年工食总交一家健步数人，令其住县专管，不为他事。如福山县每晨将公文西送至巨峰，交蓬莱铺役携去，即接蓬莱文东回；每晨东送至五台，交宁海铺役携去，即接宁海文西回。按期递到，百不失一。请饬行于通省。 一请移州判驻董家口，分管就近村庄细务，接送递解人犯，不得差误。 抚军亟加称许，后以藩司尼之不行。 是年秋大旱。九月内，直隶报大名府县请借给口粮，缓其征；山东初报十六州县，有曹州府四属。既而抚军语予云："直隶报两县，山东只可八县。曹州府惟朝城、观城与焉。濮州则某等以君为老吏，可自行办理；范县地窄，官民亦相安，俱不在奏请之列。"比归，则旱荒实甚，即遍乡踏勘，多方筹办：自认处分，先停征比；继借社谷七千余石，又以次借常谷二万五千石。自十月至三月，民得以苏。又严强借之禁。至四五月，邻封之抢劫者一日或数十处，濮独无之。抚军又倡捐米煮粥。及五月之晦，大雨，地方始安。适予乞假归葬，署事者见司吏驳予"擅借一万五千石"，不接交代。新藩司听谗憎予，为言恐吓。幸抚军委登州守王君禄明到州确查——实借在民，民皆感激，据实面禀。抚军言："如此是潘牧好处，奈何以奉司批先结绳之（1）？"署事者乃出结。 （1）结绳之：典出《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此处指用行政手段强行结案。潘牧主张的赈灾措施虽得民心，却被上级要求按规章程序强行结案。 予念三丧久停（1），以戊戌（1778）夏乞假归葬，秋携承炳驰还，卜得癸巳年（1773）所买刘基（2），形势环抱，土色光润。以十二月初九日安葬祖妣孺人、显考奉直大夫、显妣宜人，并举行焚黄礼（3）。乡人莫不称羡，以为“福地留与福人”云。 （1）三丧久停：指祖父母、父母三具灵柩长期未下葬。按清代礼制，官员丁忧期间需完成葬仪。 （2）刘基：此处当为"刘家墓地"之省称，非指明初谋臣刘伯温。乾隆年间墓地图籍常以"某基"指代家族茔地。 （3）焚黄礼：清代葬仪中的重要环节，将皇帝诰封文书誊黄焚化以告先灵，见《大清通礼·凶礼》。
1723年设厅，1778年升承德府。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始建避暑山庄，成为清代 第二政治中心，见证"木兰秋狝"等重大国事。现存世界文化遗产避暑山庄及外八庙， 融合汉、藏、蒙建筑艺术，是清代民族融合的典范。民国初设特别区，今属河北承德市。
次年（己亥，1779）十月，领文赴部，以十二月十九日引见于养心殿，奉旨"照例用，留部后补"。明年（庚子，1780）六月内，承焯选授广东镇平县知县，七月初二日赴热河，引见于丽正门，奉旨"依拟用"。予于七月内补授云南昆阳州知州。 八月初二日赴热河，出德胜门，过怀柔、密云县，至南天门，出古北口，见古长城旧迹犹迤逦高山上。渡喀喇河（1）、滦河。口外前朝为蒙古地，今则尽属腹内，新设承德府，辖承德、滦平等六州县。窃见村庄聚落，黍稌豆麻（2），邑屋富丽，士女纯朴。行一百八十里抵热河。 钦惟圣朝声教覃敷（3），穹天博地，尽入版图；要荒之外，率同畿甸。自京师东北行，群峰回合，清流萦绕，至热河而形势融结，蔚然深秀。古称西北山川多雄奇，东南多幽曲，兹地实兼美焉。盖造化灵淑，特钟于此。前代威德不能远孚，人迹罕至。我圣祖仁皇帝时巡过此，见而异之，念此地旧无居人，辟为离宫，无侵民田庐之患，又去京师近，章奏可朝发夕至，综理万机，与宫中无异。乃相其岗原，发其榛莽，凡所营构，皆因岩壑天然之妙，开林涤涧，不采不斫，工省费约，而绮绾秀错，烟景万状。 标其尤者凡三十有六： 曰烟波致爽、芝径云堤、无暑清凉、延薰山馆、水芳岩秀、万壑松风、松鹤清越、云山胜地、四面云山、北枕双峰、西岭晨霞、锤峰落照、南山积雪、梨花伴月、曲水荷香、风泉清听、濠濮间想、天宇咸畅、暖溜暄波、泉源石壁、青枫绿屿、莺啭乔木、香远益清、金莲映日、远近泉声、云帆月舫、芳渚临流、云容山态、澄泉绕石、澄波叠翠、石矶观鱼、镜水云岑、双湖夹镜、长虹饮练、甫田丛樾、水流云在。 （1）喀喇河：即今滦河支流武烈河，清代文献多混称。"喀喇"为蒙古语"黑色"之意。 （2）黍稌豆麻：黍（黄米）、稌（稻）、豆、麻，泛指农作物，语出《诗经·豳风》。 （3）声教覃敷：指王朝教化广布，典出《尚书·禹贡》"声教讫于四海"。
御制五言排律二首、七言古一首、七言律一首、七言绝句十五首、五言古一首、五言绝句七首、五言律四首，调三，曰《调万斯年曲》，曰《调柳梢青》，曰《调太平时》。又六言绝句一首、六言律一首。各有小引，题曰《避暑山庄诗》。 又御制《避暑山庄记》云："奉慈闱（1），则征寝门问膳之诚；凭台榭，则见茅茨不剪之意（2）。观溉种，则念稼穑之艰难；览花莳，则验阴阳之气候。玩禽鱼，则思万物之咸若（3）。"读者因诗以求诸景之胜，并可以仰窥圣祖敬天勤民、负载同流之气象。 （1）慈闱：代指皇太后居所，典出《陈书·后主纪》。 （2）茅茨不剪：语出《墨子·三辩》，喻帝王俭朴。 （3）咸若：出自《尚书·尧典》，指万物各得其所。 乾隆六年（1741）辛酉秋八月，我皇上命驾出口，北巡蒇事（1），回銮道经山庄，抚今追昔，恭和御制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原韵，以志思慕之忱。自是厥后，每逢驻跸，随时题吟。盖此地清凉爽垲（2），于夏为宜。每至盛暑，恪遵祖训，奉皇太后行幸，泉甘土沃，那居逾时。圣容丰裕，精神益健。盖我列圣优劳万民，德合于天，故天特开灵境，以待圣祖神孙卷阿憩息（3），弥性优游，为亿万年无疆之休。 （1）蒇事：完成巡狩礼仪，见《周礼·春官》。 （2）爽垲：高朗干燥之地，见《左传·昭公三年》。 （3）卷阿：《诗经·大雅》篇名，喻休憩之所。 微臣何幸，得戾止信宿（1）。欣逢皇上七旬万寿圣节，普天同欢，见各省督抚提镇学使藩臬筐篚轮蹄之贡献（2），高丽使臣之车骑雍容，西北数万里各部名王千骑万马之会同，西藏活佛班禅额尔德尼以亘古罕通之国，亲率其属来效嵩呼，为汉唐宋明极盛之世所未有。 （1）戾止信宿：暂住两夜，语出《诗经·周颂》。 （2）筐篚轮蹄：指各地进贡的车载礼物，筐篚为竹器，见《汉书·东方朔传》。
热河承德避暑山庄丽正门（老照片），约拍摄于1918年以后。这张照片宝贵之处是在于拍摄者对丽正门的了解很深刻，并不是看到哪里吸引人就重点拍哪里的游客心态，而是本着对历史负责任的心态记录下来的，用唯一可行的视角，完整记录了丽正门的本来面貌，三座门房，两座石狮，两座下马石牌，一座门楼。
初九日引见于丽正门，仰瞻皇上出宫门，升宝座，臣等跪丹墀下（1），觐天颜真咫尺。御座旁铺拜垫三，协办大学士臣永贵、臣稽璜，户部侍郎臣金简，礼部侍郎臣董诰跪垫上，一叩头，以次恭进绿头牌（2），奏履历。见皇上于各牌亲御丹毫为记。于臣牌上书一横，横甚重，若回锋然。臣引见六次，办差三次，跪迎送十余次，惟此次尤真见乾坤之容，日月之光，无能名言。而两月之内，臣及臣子承焯俱幸得蒙恩瞻仰行在，益不胜踊跃欢忭之至云。 （1）丹墀：宫殿赤色台阶，见《汉官仪》。 （2）绿头牌：清代官员引见时所用履历牌，以绿色漆首。 《居卫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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